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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室惊心 尚书右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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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右丞、参知政事的任命诏书与相应的印信袍服,在朝会后便送达了澄心堂。彼时谢芝肩伤未愈,正倚在窗下软榻上,就着天光翻阅各地报来的灾后重建与春耕进度奏报。崔静婉在一旁为她读着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
内侍宣旨时,谢芝欲起身接旨,被内侍连忙拦住:“陛下有口谕,谢大人有伤在身,一切虚礼皆免,静听即可。”
听完那冗长华丽的褒奖与令人咋舌的擢升,谢芝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垂眸静默了片刻,方才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与紫金鱼袋。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右丞大人,恭喜了!”内侍满脸堆笑。
“有劳公公。”谢芝示意崔静婉打赏,语气平淡。待内侍离去,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诏书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奏报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任命与自己无关。
“先生……不,右丞大人!”崔静婉却激动得脸颊泛红,“陛下对您真是……真是天恩浩荡!看朝中那些人还敢说什么!”
“静婉,”谢芝抬眼,目光清冷,“位越高,责越重,谤越深。陆相今日在朝中所言,想必很快便会传开。这紫金鱼袋,是荣耀,更是枷锁,是架在火上的鼎镬。日后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瞩目之下,半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崔静婉一怔,兴奋稍减,也冷静下来:“大人说得是。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陛下的任命已下,无可更改。当务之急,是我需尽快养好伤,熟悉右丞职分,处理积压政务。”谢芝顿了顿,“陛下擢升我,不仅是酬功,更是要将我真正推至台前,推行新政。北境整军、南方重建、吏治清查、税制试点……千头万绪,皆需有人统筹协调。陆相年高德劭,可镇大局,然具体革新实务,恐需我来推动。”
她看着窗外抽出嫩芽的柳枝,目光悠远:“这是一条比宫变之夜更险的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英国公虽倒,其残余势力未清,朝中保守之辈更众。我的身份,便是他们最好的攻击靶子。”
“那大人更要小心才是!”
“小心是自然。然,既已至此,畏首畏尾亦是无用。”谢芝收回目光,看向崔静婉,“静婉,你帮我留意几件事:一是朝中此次因我升迁,反应最激烈的都是哪些人,背后可有串联;二是北境萧煜那边,整军是否遇到新阻力,边市重开事宜进展如何;三是……南方林文正处,防汛之后,吏治整顿与恢复生产,可还顺利,地方豪强有无反弹。”
“是,我记下了。”
“还有,”谢芝压低声音,“我让你暗中继续搜集的,关于当年我父亲案中,那几个‘暴毙’或‘失踪’的关键证人亲属的下落,以及可能与英国公有牵连、却在此次清洗中漏网之人的近况,也要加紧。英国公‘自尽’得太干脆,我总觉得,还有些线头,埋得更深。”
崔静婉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谢芝在澄心堂一边养伤,一边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文书。她虽未正式入尚书省视事,但“参知政事”的身份,使得许多重要奏报的副本都会送到她这里,周淮也常将一些棘手的难题写成便条,让人送来询问她的意见。她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其效率与见识,让偶尔被周淮召来共同议事的几位新任官员暗自心惊,不敢再因她性别年龄而有丝毫轻视。
她的伤在太医精心调治下,好得很快。这日,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缓散步。春意渐浓,庭院中的海棠开了几朵,粉白可人。
周淮处理完政务,信步走来。他挥退随从,与谢芝并肩走在花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花叶,洒下斑驳光影。
“伤可大好了?”周淮问,目光落在她已拆除厚重绷带、只着轻薄春衫的肩上。
“已无大碍,谢陛下关心。”谢芝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朕给你的官职,压力不小吧?”周淮笑了笑,“朝堂上那日,吵得厉害。陆相的话,你也知道了。”
“陆相老成持重,所言在理。芝自当惕厉自省,以实绩报效陛下。”谢芝语气恭谨。
周淮停下脚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道:“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如此拘礼。朕知你心中定有思量,这右丞之位,是朕将你架在火上烤。但朕思来想去,唯有此位,方能让你名正言顺参与核心机要,推行你我商定之策。委屈你了。”
谢芝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坦诚,也有毫不掩饰的倚重。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许,轻轻摇头:“陛下信重,芝已知足。火烤便火烤,若能炼出真金,烧出一片新天地,值得。”
周淮心中微动,她总是这样,平静地接受最重的担子,从容地面对最大的风险。他忽然想起宫变那夜她惨白的脸和肩头的血,一股后怕与怜惜再次涌上,脱口道:“日后断不可再如那夜般行险!你的安危,于朕,于这江山,一样要紧。朕……不能再承受一次。”
这话已逾越了寻常君臣的界限。谢芝心头剧震,耳根微微发热,不敢与他对视,只低低“嗯”了一声。
气氛有些微妙。周淮也察觉自己失言,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北境萧煜送来密报,整军初见成效,淘汰老弱数千,补入新兵,军械也开始更换。然狄人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边境哨探发现,有狄人贵族频繁出入王庭,似在密议。萧煜判断,恐是因国内叛乱平息、边军整肃,断了他们某些财路与指望,故有异动。你如何看?”
谈到正事,谢芝立刻恢复清明,沉吟道:“狄人新败不久,元气未复,大规模南侵可能性不大。然小规模骚扰、试探,或支持边境某些不安分的部落生事,确有可能。萧将军整军后,战力提升,正当借此机会,以小规模精锐反击,既锻炼新军,亦震慑狄人,巩固边市秩序。同时,可让‘听风楼’(墨尘)设法探听狄人王庭动向,若有主战派抬头,需早做防备。”
“与朕所想不谋而合。”周淮点头,“还有一事,南边林文正奏报,防汛之后,他顺势清查了江州等数州吏治,又揪出几个蠹虫,追回不少赃款。然地方豪强反弹激烈,暗中阻挠清丈田亩、推行新的农桑贷种之法。他请求朝廷给予更强力支持。”
“意料之中。”谢芝目光转冷,“改革触及根本,必然反弹。陛下可明发诏书,肯定林文正之绩,重申清丈田亩、兴修水利、鼓励农桑为国策,凡阻挠者,以破坏朝廷大计论处。同时,可选拔一批干练低阶官员或士子,充实林文正麾下,专司这些具体事务。另外……或可让墨尘师兄,设法搜集一些跳得最厉害的豪强不法阴私,关键时刻,可作雷霆一击。”
周淮抚掌:“好!便依此办理。有你在背后筹谋,朕心安矣。”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对了,三日后,狄人遣使入京,名义上是恭贺朕平定叛乱,实则是探听虚实,或许还会重提边境榷场、互市份额等事。届时朝会,你需出席。”
狄人使团?谢芝眸光一闪:“芝明白了。定当仔细准备。”
又商议了几件琐事,周淮方才离去。谢芝独立花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才轻轻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他话语带来的悸动。
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北方。狄人使团……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她转身回到书房,铺开纸笔。父亲旧案的线索,与北境、与狄人、与朝中某些隐藏更深的人,似乎总能隐隐联系起来。这次狄使来朝,会不会带来新的变数?
她提笔,开始撰写关于接见狄使的预案,以及应对边境可能异动的方略。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将她清瘦而挺直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沉静,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山雨已过,然江湖风波,从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