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回望》山一半

34、失去的痛感，却真实得像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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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以南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冬夜的寒风，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酸涩。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应同事的寒暄，只是仓促地点了点头，便逃也似地冲进车里。

　　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惨白的一圈。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径直走进卧室。

　　脱下紧绷的职业装，换上睡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苏念安侧着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两个年轻的身影面对面，苏念安脸上挂着少有的松弛感。

　　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叶以南心里最破溃的那块地方。

　　浴室的门被反锁。

　　花洒拧到最大，热水从头淋下，瞬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镜面。

　　叶以南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直到缺氧的窒息感传来，她才大口喘息。

　　水汽氤氲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贪心了，叶以南。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七岁的年纪，像刚剥壳的荔枝，鲜嫩多汁，正是探索这个未知世界的时机。

　　苏念安是天上的鸟，偶尔落在她这棵树枝上歇脚，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她收起翅膀？

　　那个男生看起来和她般配极了，相仿的年纪，同样的朝气。

　　“能被这样喜欢过，该知足的。”

　　叶以南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的缝隙，直到指尖泛疼。

　　虽然从未宣之于口，虽然从未真正拥有，但此刻，那种失去的痛感，却真实得像在滴血。

　　呼吸乱了。

　　被无形的手死死捂住了口鼻，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死寂的心脏，此刻正钝钝地疼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酸软。

　　眼泪混着热水滑进嘴里，咸涩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离开冰冷的墙壁。

　　对着满是雾气的镜子，她练习着那个得体的、疏离的微笑。

　　只要不影响成绩，只要不影响前途……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道底线。

　　如果是那个男生，至少能带着苏念安往上走，而不是被她这个满身疲惫的成年人拖进泥潭里。

　　只要苏念安好，她愿意当那个恶人，或者，当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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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安解决掉最后一口汉堡。

　　“我先走了，拜拜！”

　　苏念安急着回家，虽然奶奶不在了，但是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她，温暖她。

　　她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霓虹拉成流光的线。

　　终于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好，就从上午换下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眼睛微酸。

　　好多条群消息，她略过，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两条未读。

　　第一条是她在便利店发出消息后不久回的：【你有什么安排吗？】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我有安排了。】

　　手机瞬间变得千斤重，从掌心滑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闷响一声。

　　苏念安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底闪过失落。

　　本来是想约她一起跨年的。

　　应该是因为我回得太慢了吧，所以才有了别的安排。

　　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我，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有一点点想和我一起？

　　少女的心思像乱麻，理不清，却总能找到替对方开脱的理由。

　　她吸了吸鼻子，捡起手机，跪坐在地毯上打字。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出门忘记带手机，所以才没及时回复消息，你有安排我就不打扰你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发送键按下，苏念安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另一头。

　　叶以南刚吹干头发，手机震动。

　　看到那行字，她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瞬间翻涌。

　　急事。

　　就是和那个男生约会吗？

　　叶以南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冰凉。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结果。

　　把女孩推回正轨，让她去和同龄人欢笑，去过鲜活的人生。

　　可情感是野兽，关不住。

　　醋意像打翻的瓶子，酸涩的液体腐蚀着五脏六腑。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念安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的模样，和现在这条“懂事”的消息重叠在一起。

　　她在难过吗？

　　还是在庆幸终于不用应付我这个无聊的老女人了？

　　叶以南端起桌上的冷水灌了一口，试图浇灭心头的火。

　　不能回。

　　回了就前功尽弃，回了就会让自己抱有幻想。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份不该有的嫉妒。

　　只要苏念安的成绩单还是漂亮的，她就打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如果现在点破，如果现在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和反对，都可能让女孩误会，老师不希望我和别人在一起。

　　那是自私。

　　叶以南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屏幕。

　　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名为“可能”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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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三天假，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苏念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背单词，或者盯着手机发呆。

　　对话框停留在那句“新年快乐”上。

　　她真的不找我。

　　哪怕客套一句也好啊。

　　如果我不找她，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找我？

　　苏念安赌气似地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

　　临近年底，节日一个接着一个，窗外，节日的氛围已经拉满。

　　街头挂满了红灯笼，已经有性急的小孩在放摔炮。

　　叶以南的家里，却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发小张澜提着两瓶红酒按响了门铃。

　　她是唯一知道叶以南和李菲那段过去的人。

　　“怕你孤单，特意来陪你跨年。”张澜晃了晃手里的酒，“不醉不归。”

　　叶以南没拒绝。

　　晚餐很简单，外卖的精致菜肴摆了一桌，谁都没动几筷子。

　　红酒醒开，叶以南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酒量浅，半瓶下去，神经就开始松弛，平日里那层坚硬的、名为“成熟稳重”的壳裂开了缝隙。

　　张澜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没劝，只是默默陪着。

　　“澜澜……”叶以南眼神涣散，“我是不是特别糟糕？”

　　张澜皱眉：“怎么会？”

　　“我不够年轻，不够有趣，不够勇敢……”叶以南苦笑，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圈，“她像花一样，我有什么资格把她拽在身边？”

　　张澜不知道叶以南说的是谁。

　　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那是她不懂珍惜，让她滚！”

　　叶以南没说话，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觉得我不配。”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她值得更好的，看起来和她很般配。”

　　这才是她的心魔。

　　不是因为李菲，而是面对苏念安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

　　张澜拍了拍她的背，“走，我带你去江边，年轻人都在江边跨年，可热闹了，姐妹儿带你去‘艳遇’，顺便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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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江大道此刻已经成了人海。

　　大屏上播放着倒计时，周围全是举着荧光棒的情侣和学生。

　　苏念安被邱尔和夏夏拽着挤在人群里。

　　“人太多了，别走散了！”夏夏大喊。

　　“知道啦！”苏念安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紧紧攥着夏夏嘱咐买的红色心形气球。

　　气球在夜色里飘着，鲜艳得刺眼。

　　她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在灰暗的人潮里像一束移动的光，干净、耀眼的星星。

　　“哎？苏念安？”

　　肩膀被拍了一下。

　　苏念安回头，看到刘宇那张放大的脸。

　　“你怎么在这？”她下意识地皱眉。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我也约了女朋友跨年啊。”刘宇笑嘻嘻的，手里还拿着两杯热奶茶。

　　苏念安想到那晚在麦当劳，“那天我心情不好，说话冲了点，不好意思。”

　　刘宇大大咧咧。

　　“嗐，没关系，以后就是朋友，我女朋友在那边等我呢，先不说了，学校见。”刘宇挥挥手，转身钻进了人群。

　　这一幕，被刚下车的叶以南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被张澜拉着往江边走，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牛奶，和几个月前那个秋夜里，她递给那个女孩的，是同一款。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那个鲜艳得让人心慌的红色气球。

　　她一眼就认出了苏念安。

　　那个穿着白羽绒服的身影，像一根刺，扎进了叶以南的瞳孔里。

　　而苏念安对面，站着的是那个男生。

　　两人在说笑。

　　气球飘在他们中间，像是一个暧昧的信号。

　　叶以南的脚步猛地顿住，一动不能动。

　　胃里的红酒开始翻涌，酸涩的苦味直冲喉咙。

　　果然。

　　她说的急事，她说的没带手机……

　　原来都是真的，只是这“急事”和我无关。

　　“怎么了？”张澜回头，见她脸色惨白。

　　叶以南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澜澜。”

　　叶以南的声音在寒风里发抖，轻得像烟。

　　“我想回家。”

　　“现在？咱们刚到，马上就要倒数了。”张澜惊讶。

　　“求你了。”

　　叶以南转过身，背对着江边的喧嚣，背对着那个她渴望又不敢触碰的身影。

　　她走得很急，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像是在逃跑。

　　烟花炸开的光一遍遍落在她的后背，却暖不透她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凉。

　　身后，巨大的欢呼声爆发。

　　“十、九、八……”

　　烟花在头顶炸开，绚烂的光映照着江面。

　　苏念安和夏夏、邱尔挤在人群里，看着满天烟花。

　　完全不知道身后早已一片荒凉。

　　她不知道，就在几十秒前，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夜里。

　　苏念安低头，松开手里那根线，在那漫天的欢呼声中，气球逐渐飘远。

　　新年快乐，叶以南！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