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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女孩满心是她,她却隔窗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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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第一天。
苏念安在超市买了一些必备的食物,充实一下粮仓。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怕寒冬冻手,一次次抬起手机又放下。
她盯着那个置顶的头像,最终,打出一行字。
【叶老师,元旦打算怎么过?】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口袋,冻得缩了缩脖子,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她想,如果叶以南回了,哪怕只是一个“?”,她也有勇气试探一句“要不要一起跨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阴冷的声音令天气又寒了几分,声音顺着楼门口钻出来。
苏念安心脏猛地收缩。
苏礼德蹲在楼道门边的阴影里,脚边堆着几个烟头,那张向来颐指气使的脸,此刻像是老了十岁,眼底透着无力。
苏念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猛地按住口袋里的手机,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今天没心情吵架。”苏礼德站起身,动作迟缓,声音哑得像吞了几张砂纸。
他避开苏念安的视线,扔掉手里燃了半截的烟,脚尖碾灭,“你奶奶去世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苏念安的耳膜上。
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愣在原地,脚底像是扎进了泥土里。
小时候的记忆像一块块拼图,出现在脑海。
父亲在书房里永远打不完的电话,母亲在机场决绝的背影,还有奶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在无数个雷雨夜捂热她冰凉的手脚。
“我去换身衣服。”
苏念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冷漠。
她快速回家,找出一身黑衣换上。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去乡下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车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灰黄。
秋收后的田野只剩下残梗断茬。
远处的平房烟囱里冒出白烟,那是活人的气息,却让苏念安觉得冷,彻骨的冷。
刚进村,喧闹声越来越近。
奶奶家门口挤满了人,花圈的彩纸在风中哗啦作响,挽联被吹得起起落落。
大伯一眼看到苏礼德的车,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吼吼地冲过来。
“快快快,礼德回来了!念安呢?快来给你奶磕个头,老太太临走前还念叨你呢!”
苏念安被大伯拽着胳膊,踉跄着往前拖。
孝布粗暴地缠在头上,勒得额头闷闷的疼。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跪在了灵堂前。
“磕头!”
额头撞击这冰冷的地面。
棺材里的奶奶穿着寿衣,妆容有些厚,但神态很安详,就像平时午睡一样。
明明前几天还通了电话。
奶奶说:小念安,等你寒假回来,奶给你包酸菜馅的饺子,你最爱吃的。
苏念安跪在那里,膝盖的痛楚顺着神经往上爬,却抵不过心口那个缺口灌进的冷风。
她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得像个木偶。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
“哎呀,这老大怎么心这么硬,连滴眼泪都没有?”
“听说这大丫头性子野,难管得很……”
“哎呀妈!是我们不好,回来晚了啊!”继母李岩带着苏婷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苏婷婷“噗通”一声跪下,哭声凄厉得像是在唱戏。
“奶奶!我和妈妈回来了!”
李岩一边假模假式地抹眼泪,一边用余光扫着苏念安。
“你看还是这小的更懂事。”
……
苏念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心里只觉得恶心。
她转身进屋,把喧嚣关在门外。
屋里很暖和,土炕烧得滚烫,那是奶奶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灰、旧棉被和晒干的艾草香。
苏念安走到炕头,手指颤抖着掀起炕席一角。
那里躺着一条手串。
18颗桃核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边角圆润。
这是爷爷当年在山里一颗一颗抠出来的。
她记得小时候问过奶奶,是不是信观音菩萨,奶奶说,她是信个“善”字。
苏念安把串珠紧紧攥在手心,桃核凹凸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和她的掌纹死死嵌在一起。
像是奶奶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温度。
奶奶,以后我想您的时候,就摸摸它。
她好像又看到奶奶了。
想到这里,苏念安不由得嘴角上扬,可奶奶的身影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水汽。
“哎呦,念安一个人躲在这儿,是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李岩尖细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瞬间划破了屋内的宁静。
苏念安猛地擦掉眼泪,回头就看见李岩倚着门框,身后跟着苏礼德和苏婷婷,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亲戚。
她把手串放在口袋里,死死握在手心。
“你藏什么呀?”
李岩一步跨进来,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苏念安的手,“我一进来就看见你着急忙慌往兜里装东西。”
“念安啊,你也大了,缺钱跟家里说,可不能自己拿啊,这可是你奶的丧礼,不好看。”
“你拿什么了,交出来。”苏礼德不问缘由,皱着眉,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和焦躁。
苏念安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让你拿出来!”苏礼德吼了一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姐,你缺钱我分给你呀!不能偷拿家里东西!”苏婷婷一脸“天真”地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掏苏念安的口袋。
那只手刚碰到衣角,苏念安猛地挥手。
“啊!”
苏婷婷夸张地尖叫一声,顺势往后一倒,撞在了门框上。
“婷婷!”李岩扑过去抱住女儿,转头冲着苏礼德尖叫,“礼德你管不管!女儿都摔坏了。”
“你太过分了!”苏礼德扬起手,巴掌带着风就要落下。
意料之中。
苏念安没有躲,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浓烈的失望和自嘲。
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苏念安缓缓摊开手掌,那串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被汗水浸得湿亮。
“我想留个纪念。”
她的声音不大,充满不屑。
“你喜欢?拿去啊。”
苏礼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串不值钱的桃核,又看看女儿通红却干涩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涌上来。
他知道苏念安的性子,绝不会偷东西,这不过是李岩的又一次作妖。
“别喊了!”苏礼德转头吼了李岩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你拿着吧!留个念想。”
李岩不甘心地闭上嘴,也悄悄的捏了苏婷婷一把。
苏念安重新握紧串珠,这一次,她没有冲动。
她挤过满屋子看热闹的亲戚,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奶奶。
奶奶,这里太吵了,我不陪您了。
不顾苏礼德的咆哮。
奶奶已经走了,思念是放在心里的,剩下的不过是活人的仪式。
……
回到滨江市区时,天已经黑透了。
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苏念安却觉得冷。
她翻遍了全身,才想起手机忘在了家里。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空虚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知道叶以南回消息了吗?
她想听叶以南的声音。
哪怕只是听听那个人的呼吸声也好。
远远的看到银盛国际,她想起广场边的麦当劳,想再吃一次那天的汉堡。
“师傅,去麦当劳。”
那晚,叶以南给她买了汉堡、热牛奶,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她头发上的水珠。
麦当劳里人不算多,苏念安点了一份套餐,一杯热牛奶,却一口也吃不下。
汉堡里的生菜有些发黄,沙拉酱酸得倒牙。
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突然,视线开始摇晃,世界变得扭曲模糊。
脸上湿漉漉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周围的欢声笑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需要压抑了。
奶奶走了。
那个家,唯一值得她留恋的人走了……
良久。
一只手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她缓缓抬头,逆着光使劲看清眼前的人。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
是文科班的一个男生。
两人算不上认识,只是在食堂,苏念安转身碰翻过他的餐盘。
苏念安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而是拿起了自己桌上的纸巾,但还是说了“谢谢”。
苏念安没有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坐到了苏念安对面的椅子上。
“我叫刘宇,文科班的。”
苏念安沉默。
男生笑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苏念安,前段时间还获奖了呢!”
“对不起我,不打算交朋友。”
男生笑了笑,毫不在意。
“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才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哭得挺伤心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同学对吧!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搭讪女生的坏人。”
对方不退反进,不失礼貌和风度,苏念安再冷脸拒绝,倒显得她油盐不进了。
“你理科怎么那么厉害呀?我就不行,欸?都说学理科要长一颗强大的大脑,我太佩服你们学理科的人了……”
刘宇自来熟,自顾自的说个没完。
苏念安全程没怎么搭话,可耳边絮絮叨叨的人声,好歹把她从无边无际的冷意里,暂时拽回了人间,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缓了几分。
她想着吃完了要赶快回家,担心叶以南给她发消息,她一直不回复,她会着急。
开始大口的吃着手里的汉堡。
不远处的广场上,几个人影相继出现。
“小叶,那不是你们班的苏念安吗?这是…… 谈恋爱?”
叶以南刚结束和同事的元旦聚餐,正准备往停车场走,闻声抬眼。
“谈恋爱”三个字,叶以南瞬间感到一阵耳鸣。
隔着麦当劳明亮的落地窗,她看见苏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咬着汉堡,听对面的男生说话。
女孩没有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意,也没有课堂上盯着黑板的执拗,安安静静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嘴里咬着一个还没熟透的柠檬,酸涩、苦到心里。
她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
难怪没有回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