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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言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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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温予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地板上的凉意冻醒的。
昨晚他就那样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守着满地的纸屑,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过去。身上单薄的睡衣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寒气,四肢发麻,连指尖都透着刺骨的冷。
他缓缓睁开眼,房间里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灯,光线昏暗,映着满地狼藉。
撕碎的笔记本纸片散落在各处,有的被踩出了脚印,有的沾了灰尘,那些曾经工整清晰的字迹,如今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温予安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疼得他蜷缩起身体,指尖死死攥着地板的缝隙,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林秀兰刻薄的嘴脸,温建国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刺耳的撕裂声,以及自己崩溃的呜咽。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可满地的碎片却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膝盖传来一阵钝痛,昨晚磕在地板上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大片。他没有在意,只是慢慢挪动着身体,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纸屑。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尊严。
每捡起一片,他的心脏就疼一分。
那是沈辞的笔记,是沈辞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温柔,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光没了。
他把所有的纸屑都拢到一起,捧在手心,小小的一堆,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把这些碎片粘起来,想让它恢复原样,可他知道,不可能了。
就像他和沈辞之间刚刚萌芽的那点联系,被姑父姑母硬生生撕碎,再也回不去了。
温予安捧着纸屑,慢慢走到书桌前,把它们轻轻放进一个空盒子里,盖上盖子,像是在埋葬一段短暂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脸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今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沈辞。
一想到沈辞,温予安的心脏就揪成一团,又疼又慌。
他该怎么跟沈辞说?
说他把他的笔记本弄丢了?说被姑父姑母撕碎了?
他不敢。
他怕沈辞生气,怕沈辞觉得他麻烦,怕沈辞从此不再理他。
沈辞对他好,只是出于同学间的善意,是他想多了,是他自作多情把那份温柔当成了别的意思。
沈辞那么好,那么温柔,对他那么照顾,可他却连一本笔记都保护不好。
他就是个累赘,是个废物,连自己珍视的东西都守不住,还差点给沈辞惹来麻烦。
温予安靠在书桌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的林秀兰和温建国听到,又招来一顿打骂。
眼泪落在膝盖上,冰凉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林秀兰不耐烦的喊声:“温予安!死在里面了?赶紧出来做饭!想饿死我们啊!”
温予安浑身一僵,连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情绪,才起身打开房门。
客厅里,温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脸色依旧阴沉,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秀兰坐在餐桌旁,双手抱胸,眼神轻蔑地扫过他:“磨磨蹭蹭的,一点用都没有。赶紧做饭,吃完还要上学,别耽误时间。”
温予安低着头,不敢说话,默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锅里的水滋滋作响,油烟呛得他喉咙发疼,可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沈辞的样子,全是那本被撕碎的笔记。
他该怎么办?
他甚至不敢去学校,不敢面对沈辞。
可他不能不去。
他没有选择。
草草吃完早饭,温予安背起空荡荡的书包——里面只剩下几本被摔皱的课本,再也没有了那本带着温度的笔记。
他攥着书包带,指尖泛白,脚步沉重地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都是结伴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朝气蓬勃。
只有温予安,孤身一人,低着头,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离学校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恐慌就越浓。
终于,他走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
温予安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第三排的位置——沈辞已经来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课本,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里依旧干净好看。
只是一眼,温予安的心脏就狠狠一缩。
他想转身逃走,想躲起来,永远不要面对沈辞。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低着头,快步穿过教室,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把头埋了下去,不敢再看沈辞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平静的,客观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是沈辞。
温予安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心脏狂跳不止,脸颊发烫。
他不敢抬头,不敢和沈辞对视,只能死死埋着头,假装睡觉。
他怕沈辞问起笔记的事,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怕暴露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沈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收回了目光。
在他眼里,温予安只是个性格内向、看起来有些脆弱的同学。昨晚放学一起走,能感觉到他的拘谨和不安,今天更是反常的低落。
他皱了皱眉,心里只觉得有些奇怪,顺手拿起笔,准备开始预习今天的课程,却没再多想。
对他而言,关心只是出于同学间的善意——看他可怜,看他需要帮忙,就伸手拉一把。
至于温予安眼里的依赖、心动,还有那些藏在眼底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他从未深究,也未曾放在心上。
只是偶尔,余光瞥见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会下意识地多留意一眼。
这种留意很淡,像随手放在窗边的一盆草,偶尔浇浇水,却从未想过要把它搬进自己的世界。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晨读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拿出课本朗读。
温予安埋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耳边是同学们整齐的朗读声,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知道,今天他必须跟沈辞说清楚。
哪怕会失去这份温柔,哪怕沈辞再也不会理他,他都必须说。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桌上空白的课本,眼泪又悄悄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的光,碎了。
而他,连一句道歉,都觉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