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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补课味的酸梅汤 补课时的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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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王老师不在,纪律委员在前面喊了三次“安静”,效果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又恢复成了菜市场。谢燃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尾巴从桌沿垂下去,在过道里晃来晃去。一个路过的同学差点踩到,他嗖地把尾巴收回来,夹到两腿之间,继续趴着。
“谢燃。”纪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没有。”
“拿出来。”
谢燃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转头看着纪砚。纪砚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你逃不掉的”的笃定。谢燃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布置的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三道题,第一道写了一半,第二道写了个“解”,第三道空白。
“你自习课干什么了?”纪砚看着那页练习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思考人生。”
“思考了四十分钟?”
“我思考得比较深入。”
纪砚看了他一眼,从桌斗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拿起笔,在第一道题旁边画了一个示意图。他的线条很直,标注很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工工整整。谢燃凑过去看,下巴搁在纪砚的肩膀上,纪砚没有躲开。
“第一题用的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你记不记得公式是什么?”纪砚问。
“负二a分之b?”谢燃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那是对称轴。顶点坐标还要把对称轴代进去求y值。”
“哦……对,我想起来了。”
“你刚才没想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嘛。”
纪砚把公式写在草稿纸上,在旁边标注了用法和注意事项。他的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标准。谢燃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也是这个样子的——工整、克制、端端正正。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数学题上。
第二题是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纪砚用了两种方法解,一种是配方法,一种是公式法。他把两种方法并列写在草稿纸上,让谢燃对比着看。谢燃看了两遍,觉得配方法好像更容易理解,就拿笔在自己的练习册上试着做了一遍。做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配方。
“这里。”纪砚的笔尖点在谢燃的练习册上,在二次项和一次项下面画了一条线,“把这两项提出来,常数项先不管。”
谢燃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写完以后,他把练习册推到纪砚面前,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晃了一下——那是他期待被夸奖时的习惯动作。
纪砚看了看,在最后一行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勾。
“对了。”他说。
谢燃的尾巴晃得更快了。
第三题还没开始做,教室后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浅色的瞳孔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锁定目标后,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进来。陆大寻手里拎着三杯奶茶,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谢燃和纪砚的正后方。他把奶茶轻轻放在谢燃的桌上,压低声音说:“谢哥纪哥,喝奶茶!红豆的、芋圆的、椰果的,你们自己挑。我偷摸出去买的,别告诉老师。”
谢燃转头看着他,陆大寻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尾巴因为兴奋微微炸着,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他从桌下搬了张椅子,侧着身子挤到谢燃旁边,凑过来看桌上的练习册。
“你胆子真大,自习课偷溜出去买奶茶。”谢燃拿起红豆奶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风险与收益并存。”陆大寻也拿起一杯,吸了一口,然后看到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眼睛亮了,“纪哥在给谢哥补课?”
“嗯。”纪砚头都没抬,正在写第三题的解题步骤。
“我也要!我数学也一般!”陆大寻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了,凑到桌边,“纪哥你讲哪题?二次函数?我会我会,我教你啊谢哥——”
“你教他?”纪砚抬起头,看着陆大寻。
“不是不是不是,我辅助你教。”陆大寻赶紧摆手,“纪哥你讲你讲,我在旁边学习。”
谢燃看着陆大寻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陆大寻让出点位置。三个人挤在两张桌子旁边,头凑得很近,奶茶杯排成一排,草稿纸上写满了纪砚的字迹。
第三题是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的,需要建立二次函数模型。纪砚先读了一遍题,然后把题目中的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写在草稿纸上。他的思路很清晰,每一步都有理有据,谢燃虽然反应慢一点,但跟着他的节奏也能听懂。
陆大寻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有时候问的问题很刁钻,连纪砚都要想一下才能回答;有时候问的问题又很蠢,蠢到谢燃都能回答。纪砚对他的态度和对谢燃不一样——对谢燃是“我教到你懂为止”,对陆大寻是“你自己想,想不出来再问我”。
“纪哥你偏心。”陆大寻嘟囔了一句。
“没有。”
“你就是偏心,你对谢哥有耐心,对我没有。”
“因为他比你笨。”
谢燃正在喝奶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他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瞪着纪砚:“你说谁笨?”
“你。”纪砚面不改色,“你数学47,他数学92。”
“……那是以前。我现在能及格了。”
“61也是及格。”
“61也是进步!”
陆大寻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尾巴甩来甩去,差点把奶茶扫到地上。谢燃用脚拦住他的尾巴,陆大寻抓住谢燃的脚踝不撒手,两个人又在桌子底下扭成一团。纪砚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把草稿纸从两人中间抽出来,放到一边,等他们闹完了再继续讲。
闹了大概两分钟,谢燃和陆大寻都累了,各自坐好,喘着气。纪砚把草稿纸重新铺开,笔尖点在最后一步上。
“所以最大值是当x等于十五的时候,y等于八百。听懂了吗?”
谢燃看着那个答案,想了想,点了点头。陆大寻也点了点头。
“那你们互相讲一遍。”
谢燃和陆大寻对视了一眼。谢燃先开口,把解题步骤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关键步骤都讲到了。陆大寻听完,补充了两点谢燃漏掉的细节,然后自己也讲了一遍。纪砚听着,等两人都讲完了,微微点头。
“行了,第三题过了。”
谢燃把第三题抄到练习册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步骤是对的。他合上练习册,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大口奶茶。
“纪砚。”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补课吧。”
“我每天都在给你补课。”
“我是说正式的,每天都留半小时。”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光——不是惊讶,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光。
“行。”他说。
陆大寻在旁边举起手:“我也要!”
“你不用。”纪砚说。
“为什么!”
“因为你数学92。”
“92还可以更高嘛!我想考100!”
“那你找老师。”
陆大寻瘪了瘪嘴,尾巴垂了下去。谢燃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兄弟,知足吧。我47都没说什么。”
“谢哥你47的时候也没这么老实。”陆大寻嘟囔。
“我那是战略性放弃,把精力集中在优势科目上。”
“你的优势科目是什么?”
“语文。”
“你语文多少?”
“62。”
“……那也是及格。”
“及格就是优势。”
陆大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放学铃响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陆大寻走在前面,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谢燃走在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纪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是情报,是谢燃的数学错题本,他今晚要整理新的题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大寻停下来,转过身。
“谢哥纪哥,明天见!”
“明天见。”谢燃说。
“路上小心。”纪砚说。
陆大寻点了点头,跑向公交站台。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纪哥,你今天给谢哥补课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纪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光线问题。”
“太阳都下山了哪来的光线!”
“路灯。”
陆大寻笑出了声,转身跑了,尾巴在夕阳中甩得像一面白色的旗。谢燃看着纪砚,纪砚看着陆大寻跑远的方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几秒,谢燃先开口了。
“走吧。”
“嗯。”
他们拐进和风中街。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乌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谢燃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他一直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放在口袋里,和钥匙、耳机线、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混在一起。
“纪砚。”
“嗯。”
“你今天讲的第三题,我其实没完全听懂。”
“哪里没懂?”
“最后那一步,为什么x等于十五的时候y最大?我记住公式了,但不明白为什么。”
纪砚放慢了脚步,想了想,说:“因为二次函数的图像是抛物线,开口向下的时候,顶点就是最高点。对称轴是负二a分之b,你把系数代进去,算出来就是十五。顶点在对称轴上,所以x等于十五的时候y最大。”
谢燃听着,脑子里在努力画那个抛物线的形状。他画出来了,但顶点和对称轴的关系还是有点模糊。他皱着眉头,尾巴不晃了,尾尖微微绷紧。
纪砚看到了他的表情。
“回去我给你画图。”他说。
“好。”
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程宇的声音,这次没有刚睡醒的沙哑,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的质感:“谢哥,纪哥,有情况。谭照和姜雅刚才在校医室碰头了。不是普通的碰头——谭照进去了二十分钟,窗帘拉死了。出来的时候谭照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姜雅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好。”
谢燃和纪砚对视了一眼。
“信封里装的什么?”纪砚低声问。
“看不到,但谭照把信封放进了内侧口袋,拍了两下,像是确认东西在。”程宇的声音压得很低,“需要我今晚去谭照家走一趟吗?”
“不用。”纪砚说,“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观察。”
“收到。”
谢燃的尾巴绷得更紧了。谭照和姜雅的碰头,时间比平时长,气氛不对。信封——可能是钱,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药。不管是什么,这条线在动。动就比不动好,动就会露出破绽。
“程宇。”谢燃开口。
“在。”
“冥安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程宇的语气沉了沉,“他今天下午没去校医室,但我在三楼厕所门口遇到他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信息素的味道——很乱,像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又被压住了。他好像在忍着什么。”
“停药了?”谢燃问。
“不确定。也可能是药量不够了。”
纪砚的眉头皱了起来。XK-9的戒断反应包括信息素暴走、腺体剧痛、意识模糊。如果冥安真的在经历戒断,那他的状态会越来越差,直到失控。而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一个信息素暴走的Alpha在学校里,会造成什么影响,不用想都知道。
“程宇,今晚你去冥安家附近看看。”纪砚说,“不要靠近,远距离观察。看他有没有异常。”
“收到。”
通讯器安静了。谢燃和纪砚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回到公寓,谢燃换了鞋,把书包扔到沙发上,然后坐到书桌前——不是他的书桌,是共用的那张,靠窗,铺着灰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两个人的台灯和笔筒。纪砚把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今天讲的那道应用题。
“来。”他拉过椅子,坐到谢燃旁边。
谢燃坐过去,两个人肩并肩,台灯的光把他们拢在一个暖黄色的圈里。纪砚重新画了抛物线的图像,标出了对称轴、顶点、与x轴的交点。他用红笔标出了关键位置,用蓝笔写了推导过程,用黑笔写了最终答案。一张草稿纸上五颜六色的,但一点都不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图纸。
谢燃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个抛物线没那么抽象了。他指着顶点位置,说:“这里就是最高点?”
“对。”
“x等于十五的时候?”
“对。”
“那如果x等于十四或者十六呢?”
“你自己算。”
谢燃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把x等于十四和十六分别代入函数,算出来的y值都比八百小。他看着那两个数字,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
“真的懂了?”
“真的。这次是真的。”
纪砚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然后拿起笔在练习册的最后一道题旁边打了个勾。
“下一题。”纪砚翻到下一页。
“今天不是讲了三道了吗?”
“那是作业。现在是补课,补课的内容是额外的。”
谢燃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重新拿起笔,看着纪砚在草稿纸上写新的题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珠海市的夜空中挂着一弯细月,星星不多,但很亮。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烁,像一颗颗低垂的星星。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纪砚的台灯亮着,谢燃的台灯也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榕树的气根,一根缠着一根,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谢燃在做题的时候,尾巴垂在椅子下面,尾尖偶尔扫一下纪砚的小腿。纪砚没有躲开。
他想,就这样吧。
数学题很难,但纪砚会教他。任务很难,但纪砚会和他一起做。关系很难,但——
不,关系不难。
因为他们的关系从来不需要定义。它就是它自己。是上铺和下铺,是煎鸡蛋和热豆浆,是校门口那句“路上小心”,是深夜从上面垂下来的尾巴,是纪砚抓住他手腕时说“我没死”。是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被做出来的、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比任何语言都重的东西。
谢燃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他的尾巴从椅子下面抬起来,在身后晃了两下。
“写完了。”他说。
纪砚拿过练习册检查了一遍,在最后一题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勾。
“全对。”他说。
谢燃的尾巴晃得更快了。
“纪砚。”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鸡蛋。”
“每天都吃。”
“明天想吃两个。”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今天做了好多题,脑子消耗大。”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光——不是压着的光,是从深处浮上来的、暖暖的光。
“行。”他说。
谢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那盒剩下的芒果千层——陆妈妈做的,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一小块。他切了一半,放在盘子里,端到书桌前。
“吃蛋糕。”他把盘子放在纪砚面前。
“你吃吧。”
“一人一半。”
纪砚看了看那块蛋糕,又看了看谢燃。谢燃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嘴角还带着刚才没散去的笑意。
纪砚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吗?”谢燃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好吃’少一点。”
谢燃笑了,自己也切了一块吃。芒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混着奶油的味道,腻腻的,但很舒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尾巴搭在膝盖上。
“纪砚。”
“嗯。”
“你说冥安现在在干什么?”
纪砚放下叉子,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他在干什么,他大概都不好受。”
谢燃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把盘子推到一边。
“明天去看看他。”他说。
“看谁?”
“冥安。不跟踪,不观察,就是——看看。以同学的身份。”
纪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默许。
窗外的月亮爬得更高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台灯的光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谢燃站起来,把盘子洗了,把书桌收拾干净,把纪砚的笔放回笔筒——他知道纪砚的习惯,笔尖要朝同一方向,颜色要按顺序排列。他做这些的时候,纪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安。”谢燃说。
“晚安。”
谢燃爬上上铺,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铺传来纪砚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谢燃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他的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在半空中晃了晃。
下铺,一只手伸出来,轻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尾尖,然后缩回去了。
谢燃的尾巴卷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