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上下铺 谢燃和纪砚 ...

  •   那天晚上,谢燃失眠了。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冥安,不是因为XK-9,不是因为织网者。是因为一行字。一行写在笔记本纸上、折成小方块、被他塞进校服内侧口袋的字。

      “我没收过你的情书。第一封,应该是我的。”

      他躺在上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这间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上下铺是他和纪砚在曙光学院就睡惯了的——他在上铺,纪砚在下铺。十几年了,换过无数次住处,但这个配置从来没变过。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下铺很安静,纪砚早就睡了——或者没睡,但纪砚睡觉从来不发出声音,像死了一样安静。谢燃曾经半夜把手从上铺垂下去探他的鼻息,被纪砚一把抓住手腕,低声说“我没死,睡觉”,然后松开手,翻了个身。

      谢燃翻了个身,脸朝下,枕头的缝隙里能看到下铺纪砚被子隆起的轮廓。

      他在想一个很蠢的问题。

      纪砚喜不喜欢他?

      不,不对。纪砚当然喜欢他。十几年的交情,一起从熔炉的废弃飞船里活下来,一起在曙光学院长大,一起出任务,一起住上下铺,一起吃早饭,一起在阳台上吹风。纪砚给他煎鸡蛋,给他整理笔记,给他挑鱼刺,给他叠被子——虽然叠的是下铺的,但每次路过他垂下来的被角都会伸手掖一下。这种喜欢是毋庸置疑的。

      但问题是——那种喜欢。那种会让人写出“第一封应该是我的”的喜欢。

      谢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毛茸茸的,在半空中晃了晃。下铺的纪砚翻了个身,尾巴晃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醒。

      两个Alpha。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在ASI,Alpha和Alpha在一起不是没有先例。特工群体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每天面对的东西让性别的界限变得模糊。但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Alpha和Alpha的组合依然是不被看好的——信息素冲突、社会压力、生理上的不兼容。纪砚是狼Alpha,他是火狐Alpha,两个人的信息素一个是竹叶清露,一个是烈焰威士忌,光是闻起来就不像是能和平共处的味道。

      但他们的信息素从来没有冲突过。

      谢燃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他和纪砚在一起的时候,信息素从来没有互相排斥过。他闻纪砚的味道只觉得舒服,清清凉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纪砚闻他的味道——他从来没问过,但纪砚从来没有躲开过,从来没有皱过眉头,从来没有像其他Alpha闻到强势信息素时那样本能地释放压制。他甚至觉得纪砚喜欢闻他的味道,因为纪砚每次靠近他的时候,鼻翼会微微动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谢燃以前以为那是纪砚在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越想越乱。

      他决定换一个思路。纪砚是Alpha。他是Alpha。两个Alpha。如果——只是如果——纪砚真的对他有那种意思,纪砚会怎么做?以纪砚的性格,他不会说。纪砚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保险柜里然后把钥匙吞掉的人。他今天能把那行字写出来,已经是保险柜炸了的程度。但如果纪砚不说,他也不知道。如果他也不知道,那他们就只能这样——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出任务,一起回家,一起看电视,然后他爬上铺,纪砚睡下铺。和现在一模一样。

      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燃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需要纪砚说那句话。他不需要纪砚亲口承认什么。因为纪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那句话——煎鸡蛋的时候,挑鱼刺的时候,整理笔记的时候,站在校门口说“路上小心”的时候,从超市买热豆浆回来递给他的时候,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半夜抓住他垂下来的手腕说“我没死”的时候。纪砚的“喜欢”从来不用嘴说,是用做的。

      谢燃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尾巴不扫了,安静地搭在床沿上,尾尖微微卷起。

      “口嗨。”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口嗨。纪砚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骚话,很正常。我也经常说骚话。我说‘纪砚你今天的校服真好看’‘纪砚你的侧脸真帅’‘纪砚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这些都是口嗨。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也是口嗨。”

      他顿了顿。

      “就是口嗨。”

      他说服了自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

      下铺,纪砚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眼睛睁着,看着墙面上月光投下的影子。上铺传来谢燃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纪砚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他今天说了那句话。“我没收过你的情书。第一封,应该是我的。”他把那句话写在纸上,折好,推给谢燃。他看着谢燃打开那张纸,看着谢燃的眼睛从疑惑变成惊讶,看着谢燃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后悔说那句话。但他不知道谢燃是怎么理解的——是当成朋友之间的玩笑?是当成纪砚一时冲动的胡话?还是当成真的。

      纪砚闭上眼睛,又睁开。上铺安静了,谢燃应该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声从上面传下来,很轻,很均匀,像一只蜷缩在树洞里的狐狸。纪砚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肩膀。

      他想起谢燃今天在教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不高兴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他当时说“好”。他是认真的。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不高兴”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想说的那些话。他想说的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敢拿出来看。

      谢燃是Alpha。他也是Alpha。两个Alpha。

      纪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很旧了,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他想起谢燃的尾巴——毛茸茸的,红色的,每次开心的时候会在身后慢悠悠地晃,每次紧张的时候会绷直,每次生气的时候会炸开。刚才那条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尾尖微微卷着,像在跟他说晚安。

      他想起谢燃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像一只偷到鱼的狐狸。他想起谢燃叫他名字的声音——“纪砚”——两个音节,前一个轻,后一个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在回答一个问题。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把那张纸条推过去的时候,谢燃看了五秒钟。五秒钟。很长。足够让纪砚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不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竹叶清露的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清凉凉的,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他想,如果谢燃从上铺下来,坐到他床边,房间里会多一种味道——烈焰威士忌,浓烈的、张扬的、像一团火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睡觉。”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周三早晨,谢燃是被煎鸡蛋的味道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纪砚的声音,是那种金黄色的、边缘微焦的、让人胃里咕噜叫的香味。他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香味的来源。

      下铺的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谢燃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纪砚的背影。纪砚穿着校服,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用锅铲小心地翻一个鸡蛋。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个煎鸡蛋,蛋黄完整,边缘金黄。

      “早。”谢燃说。

      “早。”纪砚头都没回。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又是六点半?”

      “规律作息很重要。”

      谢燃靠在门框上,看着纪砚把第二个鸡蛋盛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两个鸡蛋一模一样,大小均匀,火候一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纪砚关了火,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

      目光对上了。

      谢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他看着纪砚的眼睛,纪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早晨的阳光和煎鸡蛋的热气。

      “看什么?”纪砚问。

      “看你。”谢燃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今天头发翘了一撮。”

      纪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骗你的。”谢燃咧嘴笑了,从他手里接过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跟过去,坐到谢燃对面,拿起筷子。

      两人吃早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谢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陆大寻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早上起晚了,可能来不及在校门口等他们。谢燃回了句“没事,别跑,注意安全”。纪砚在喝粥,目光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谢燃,又收回去。

      吃完饭,谢燃去刷牙。他站在洗手台前,嘴里含着牙刷,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纪砚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拿起自己的牙刷。两个人并排站着刷牙,镜子里的画面很整齐——一个三七分,一个七三分;一个尾巴毛茸茸的,一个尾巴垂在身后;一个刷得飞快,一个刷得不紧不慢。

      谢燃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他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把翘起来的几撮压下去,没压住,放弃了。

      “纪砚。”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昨晚没睡好。”

      纪砚正在漱口,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水吐掉,擦了擦嘴,看着镜子里的谢燃:“为什么?”

      谢燃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他看着镜子里的纪砚,笑了笑:“做了个梦,梦到你在煎鸡蛋,煎糊了,整个厨房都冒烟了。”

      纪砚沉默了一秒:“那不是梦,那是上周的事。”

      “所以我说没睡好嘛,上周的事都能梦到。”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胡扯”。但他没有拆穿,把牙刷放好,走出了洗手间。

      谢燃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想,就这样吧。不想了。纪砚说的那句话,就是口嗨。他也经常口嗨,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Alpha,睡上下铺,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这就是他们的关系。不需要多想,不需要纠结,不需要在半夜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他们的生活都不会变。明天早上纪砚还是会煎鸡蛋,还是会说“起床”,还是会站在校门口说“路上小心”。这就够了。

      他把脸擦干,走出洗手间,换好校服,背上书包。

      “走了。”纪砚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两人的豆浆。

      “来了。”

      谢燃换好鞋,跟在纪砚后面出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谢燃走在后面,看着纪砚的背影——校服笔挺,书包带子调得一样长,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整齐,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他的尾巴晃了一下。

      他移开了目光。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小区。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谢燃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到了心底。

      “谢燃。”纪砚在前面叫他。

      “来了来了。”他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到纪砚旁边,肩膀几乎要蹭到对方。这次,纪砚没有侧身让开。

      两人并肩走在和风中街上,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把海水染成金红色。珠海市的早晨,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喧闹、嘈杂、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程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谢哥,纪哥,早。冥安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往学校方向去了。我在他后面,隔着一条街。”

      “收到。”谢燃低声说。

      “对了,”程宇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们昨天晚上在房间里聊什么了?我的音频捕捉到了一些——”

      “程宇。”纪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

      “关掉音频捕捉。”

      “关了关了,一早就关了。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谢燃忍住笑,摇了摇头。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大寻正从公交站台跑过来,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巴像一面白色的旗。他看到谢燃和纪砚,眼睛亮了,挥着胳膊跑过来。

      “谢哥!纪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谢燃说。

      “那就好那就好。”陆大寻喘了两口气,然后凑近谢燃,压低声音,“谢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陆大寻歪着头看了看他,“你的尾巴比平时安静。”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确实,垂在身后,没有晃,尾尖微微卷着,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没睡好。”谢燃说。

      “哦。”陆大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到处是笑声、喊声和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谢燃从人群中穿过,尾巴高高翘起,以免被人踩到。他走到高二(6)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冥安不在。

      他收回目光,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纪砚跟在他后面,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谢燃把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纸还在,边角有点皱了,但字迹清晰,工工整整的。

      “我没收过你的情书。第一封,应该是我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再看那张纸。他把课本翻开,拿起笔,准备上课。

      旁边的纪砚在整理笔记,笔尖沙沙地响。谢燃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燃的尾巴在桌子底下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口嗨。

      就是口嗨。

      他对自己说。

      但他的尾巴不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