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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屋漏逢雨 认出老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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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两天时浔没去上班。
一边美滋滋窝在家里,一边阳奉阴违地敷衍王总监。
王总监要他在傅总眼跟前儿“鞍前马后”,还让他汇报进度。
进度?
进度就是——没戏。
但这大实话不能立即报给王总监。
说了,转正、奖金和补贴不就全泡汤了?
又赖了个多小时时浔才起床。
穿衣服时,看到那件藏青西装。
思绪倒退回那晚。
那晚吃过饭,他又等了许久。
但再没见过傅庭言。
却是司机老徐尽职在外等着把他送回了家。
时浔刷牙时,又禁不住有点儿想哕。
先前没怎么留意。
但自从那天听完那个实习编导的话后,总不免担惊受怕——倒不是怕怀孕——他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怀孕!想想就惊悚!
赶紧漱了口。
时浔哆嗦着打开手机搜索,逐条对应自己的症状。
疲惫、呕吐、食欲不振、情绪低落……
不是这病就是那癌。
越看越心凉。
哪条都像在说自己。
手一抖,手机险些砸洗漱台里。
掬捧水洗脸,脸颊紧绷绷的,时浔抬头看镜子,头发、眉毛、眼睫和瞳孔,黑色的,除此外,一张小脸病态的惨白,毫无血色,纸一样单薄孱弱,透出一股破碎的美。
时浔擦干净脸,又对镜照了照。
依旧怏怏的,垂眉耷眼。
该不会是叫那酒糟男的一闷棍伤到五脏六腑了吧?
胡思乱想了一通。
最后自己宽慰自己,说不定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而已。
眼下除了自己这一“病号”,还有另一个真病号——
家里这只傻鸟不知怎么的,也跟他一样精神萎靡,饭也不吃,昨晚还拉稀了。
“啾啾啾啾——来财来财——”
时浔唤了几声,傻鸟垂着头,爱搭不理。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时浔边穿鞋,嘴里咕哝着,“今天你出去打工吧,不然,哼,只好把你卖掉了!”
傻鸟站在他肩头:“啾——”
这话它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了。
出了门。
时浔导航到距离最近的宠物医院。
或许还可以顺便问问医生,自己这种老想吐的症状要不要紧……
天阴沉沉的。
刮着大风,天气显示雷暴预警。
也懒得再回去拿伞了。
时浔想着运气总不至于真这么背。
到了医院检查完,医生低头看眼病历上小鸟的名字,“来财——眼周红肿、频繁眨眼,出泪,炸毛,”他顿了顿,说出病症,“是衣原体感染,左眼伤风。”
又问时浔:“有没有喂过消炎药?”
时浔摇头。
医生安抚着小鸟,查看眼周,“用过滴眼液药膏这些没有?”
时浔再次摇头,见医生还欲问,紧忙说:“家里没有药——之前这傻鸟从没生过病。医生,严重吗这感染?”
医生自然说不严重。
然后随手开了一列药单子,说了些注意事项。
时浔摸了摸傻鸟蓝色的羽毛,带着它走出医院。
不忘把这笔账记在傻鸟头上:“等以后你可得打工养我!听到没有——啾啾啾啾!”
傻鸟:“来财!来财!”
时浔乐了,说真乖。
又把傻鸟捧在手心,仔细盯着它眼睛看,嫌弃道:“生病都变丑了!”
傻鸟:“啾?”
时浔记着医生说的隔离消毒,脚步拐个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口罩。
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结了账出来。
外头已阴云密布,轰隆砸下两个闷雷。
为避免一人一鸟淋成落汤鸡,时浔抄了条近小道。
“喂——时浔!”
斜里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他,“耳背啊操!喊你几遍了!”
时浔扭头,是杨鸿。
以前住他家附近的二流子。
他翻个白眼,懒得理。
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料杨鸿力气大,倒给他拽得胳膊疼,时浔没好气:“干嘛!”
杨鸿下流的眼睛黏在他身上,“好久没见了,别急着走嘛,听说你毕业了,现在在哪儿……”他特意停顿两秒,“高就啊?”
“关你屁事。”
时浔愈发恶心,用力挣开他就走。
“不说我也知道——”
杨鸿再次拦截他的去路,低着粗声粗气的嗓子,“不就是卖屁股嘛!”
见时浔瞪圆了眼睛,那张漂亮的脸上压抑着怒气和不可置信,杨鸿更以为自己拿捏了对方把柄,笑容得意又猥琐。
“那什么眠什么月的会所,我亲眼看到你在里头——你这样的姿色能卖几个价?一晚上摇屁股很累吧?我说——反正都是卖,不如给我插……”
“卖你大爷!放你奶奶那撅驴子的臭屁!”
伴着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时浔气得牙疼。
这下也不急着走了,非骂他个祖宗十八代。
“你、你全家才卖屁股呢!没廉耻的下流胚,屎坑里的瘪脚蛆!再瞎讲,叫阎王拔掉你舌头,撕烂你的嘴蘸酱吃!”
“牙尖嘴利的小猫——”
杨鸿反倒不恼,把耳朵凑近了,邪笑道:“不过我喜欢。在床上你要也有这骂人的力气,我会更喜欢。”
“臭□□烂狗屎的王八蛋!也不去尿缸里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还斤两,老子马上要发达了——告诉你吧——”
杨鸿朝他逼近,撒开一张网,“蒲丘街的房子拆迁,我家能拿到好大一笔款子,看在咱俩旧相识的份上,我可以考虑让你做大老婆……”
雨下大了,模糊了视听。
但“蒲丘”两个字还是清晰地闯进耳朵里来了。
时浔立刻想起蒲丘公园,是听王总监提过有拆迁一回事。
等听到后头那句“大老婆”,愈加忿忿又嫌恶。
待要怒骂回去。
一晃眼,杨鸿那张□□脸近在咫尺,色眯眯地抻长脖子凑过来。
死流氓,不怕遭天雷!
时浔一脚蹬他小腿上。
雨糊了一脸,也顾不得抹。
正要再踹一脚泄愤,杨鸿当即变了脸,粗鲁地扭过他胳膊,用力往墙上一掼,狰狞道:“好赖不吃!老子现在就办了你!——早就想干了!”
时浔吃痛,手上拎着的药品袋飞了。
划了道弧线,跌在地上的泥水里。
“啾啾……”
袋子里的傻鸟哼唧两声,不安地缩着羽毛,向他这边瞅过来。
“你他妈滚开——”
时浔给杨鸿压制着,动弹不得,一开口,嘴里咸咸的。
他恨极了,恼极了,胸口剧烈起伏,徒劳无功地挣扎。
这种无望令他想起从前的事。
杨鸿经常带着人堵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
嘲弄他长得像个女孩子。
“脑子不聪明的蠢货”,天生就要给人欺负的,他们这样说。
嬉皮笑脸地弄脏他的校服书包课本,不开心了就捉住他围殴一顿——
没有人会给一个蠢货出头,反正。
雨点噼里啪啦。
时浔挣扎得厉害,杨鸿几次落了空。
不由恼火,腾出一只手来,攥紧成拳,暴力地,就要冲时浔招呼。
以为跟每次一样,最后总逃不过一顿揍。
——但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到来。
天空又炸开一个雷,时浔禁不住抖了下身子。
刚要睁开紧闭的眼睛,忽然感到脑袋一重。
有什么东西罩上来。
雨忽然间停了。
潮润的雨水气里,袭来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莫名有一丝熟悉。
时浔心跳错一拍。
怕又是杨鸿耍的什么把戏,时浔睫毛紧张地颤了颤。
睁眼的瞬间,耳边响起杨鸿惨烈的痛呼。
同时。
擒着他的那只手松了力道——杨鸿整个人甩了出去,撞到对面那堵墙上。
怎么回事?
时浔惊疑不定。
视野里,率先看到的是一只垂下的手,筋骨分明。
雨珠顺着手背下滑,坠在修长的指尖,一截衬衣袖扣,依旧系得端严。
视线再往上,时浔终于看清了——
一件宽大的西装罩在他头顶。
原来不是雨停。
他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里,没来得及细想谁会有这么好心。
此刻唯一的念头,是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
“办你大爷个熊!”
他三两步跳过去,不管不顾地对着杨鸿就是一顿猛踹猛踢。
杨鸿像条癞皮狗抱着头。
瑟缩着到处躲,嘴里仍是骂骂咧咧。
踹空一脚,时浔踉跄了两步。
等不急一秒,他再次抬起脚,照着杨鸿的嘴脸就蹬了下去。
好像从前受到欺凌的种种委屈和怨愤,都积蓄在这一脚里了。
前后又狠狠踢了几下。
“好了。”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时浔哪里肯停,好不容易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手脚并用。
西装兜不住他的动作,开始往下滑。
一只手及时地伸过来,将西装外套重新遮住他。
“好了,够了。”
那只手顺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听话。”
温和但强势地制止了他拳打脚踢的动作。
杨鸿啐出一口血水。
逮着这当口,急匆匆爬起来,抱头蹿走了,扔下一句:“长本事了你他妈的操等着!”
眼见人没了,时浔气不打一处来。
喘着急促的呼吸,回头一瞪。
“你谁啊你!用得着你——”管吗!
气咻咻的质问。
在看到那人的脸时,戛然而止。
傅庭言低垂着眼睛,在看他。
瓢泼大雨里,空荡的陋巷。
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面孔,像突然多了一道底气,不知怎么的,时浔鼻尖一酸。
他吸了吸鼻子,怪他:“干嘛拦着我?你放走了他,都是你,我还没把他大卸八块扔到垃圾岗里喂苍蝇呢!”
大卸八块?
“什么仇什么怨?”
再任这小孩打下去怕不是要出人命。
雨声很急。
将傅庭言的声音压得暗沉沉的。
时浔语调夹着委屈的哭腔:“你不懂!不用你管!”
简直坏了我报仇雪恨的好事!
他还在气头上。
全然忘了,若真要算起来,其实傅庭言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不是他及时掣开杨鸿,时浔自己说不定又落下个鼻青脸肿了。
一道闪电飞逝而过。
恩将仇报的时浔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傅庭言叹气,替他将西装裹紧了些。
外套下,藏着一只炸毛的小兔子。
嘴角倔强地高高撅起,能挂上一只水壶。
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眼尾洇红,长而卷翘的睫毛湿嗒嗒的。
脸腮上也是湿的。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可怜极了。
傅庭言顿了瞬,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手帕递过去。
时浔迟钝地接过,才知道他是让自己擦一擦脸。
可是……
时浔抬眼看他,不比自己,头顶好歹还有件西装罩着,他是直接立在雨中。
白衬衣湿了,黏在身上,肌理分明的线条轮廓若隐若现。
细密的水珠。
从他英挺的眉骨坠下来,经过高耸的山根,折一折,迅速滑过鼻梁,消失在雨幕里。
竟不显一点狼狈。
反而在他沉肃的气质里,添了一抹凌乱的肆意。
“你住哪里?先送你回去。”傅庭言问。
黑云压城,暴雨冲刷下来。
时浔冒出个喷嚏,“就住附——哎呀!傻鸟——忘了!”
他一惊又一惊,慌慌张张地四顾。
傅庭言叹口气,把他肩膀扳回来,“都在这里。”
时浔一瞧,才发现傅庭言指尖勾着个药品袋。
傻鸟身上……
跟他一样,裹着件“外套”——
一条靛蓝的领带,把傻鸟裹得好好的。
时浔住得近,再拐个弯就到了。
外套遮雨和伞还不一样。
雨珠滚落,听在耳朵里闷闷的,声音都吸进衣服里去了,天地之大,好像只剩这一方窄窄的栖息地。
时浔想到了防空洞。
都有一种忐忑但又安心的感觉。
奔进小区,时浔才想起来问他:“你刚、怎么到这一块儿来了?”
这附近偏僻又不繁华。
傅庭言拢了把头发,露出一张无修饰的、清俊端正的脸,愈衬得五官立体深邃。
湿透了,雨水簌簌抖落下来,他简短道:“路过。”
时浔还想再问,余光瞥到个人影。
不远处的单元楼下,两个壮汉正盯过来。
其中一个正是几天前才打过照面的酒糟男。
晦气!
时浔暗骂一声,抬手,默默扯紧西装。
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上楼,到门前。
傅庭言适时止住步子。
时浔开门进屋。
一扭头,见他还站在门外。
脚下已经洇了一圈水。
傅庭言没说话,将一直护在手里的药品袋给他。
大概见他已安全到家,便转身欲走。
时浔下意识“欸”了一声。
傅庭言身高腿长的,已经走到楼梯边了。
闻言微微侧头朝他看过来,像是在问询还有什么事。
他愣愣的。
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说,只是看着傅庭言。
外面风雨如晦,楼道里黑漆漆的。
隔了五六步远,看不清傅庭言的表情。
静了几秒,而后才听到他的声音。
不轻不重,携着清凉的水汽。
“进去吧。”
傅庭言不再看他,回身下楼了。
电闪雷鸣,时浔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后知后觉,他又得再淋一次。
甚至没想起来,好歹给他一把伞……
湿衣服黏在身上不太好受。
傅庭言轻扯了下领口,透了口气。
手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屏幕卡顿闪烁。
信号时有时无,傅庭言拨了两下秘书的电话,都没拨出去。
正要拨第三下。
头顶天花板一震。
楼上接连响起几声类似“啊”“操”“服了”“什么呀”“倒霉蛋”无意义的字词。
这是老式楼房。
隔音差得傅庭言都能听清时浔一边骂着,还一边打了两个喷嚏,顺便跺了跺脚。
傅庭言:“……”
老旧的楼道泛着阴湿的霉味。
屏幕熄了,他又摁亮。
来来回回摁了数次。
他最终轻微叹息一声。
终究是重新抬步,上了楼。
门没关。
屋里叮铃咣啷一阵乱响。
“又怎么了?”
傅庭言在门外,没奈何地敲了敲门。
时浔听到声儿,先是疑惑,扭头见是他,眼睛霎时一亮,“啊!你没走啊!太好了!”
“……”
傅庭言捏捏眉心。
头疼。
该怎么说。
自己确实走了,只不过又被他“叫”回来了。
“天杀的漏雨了——”
时浔惨着一张脸,又忧又怒。
他肩头还披着傅庭言的西装,滴滴答答地正往下滴水。
——方才进门,瞧见屋里淅淅沥沥,手忙脚乱到处抢救,哪儿顾得上脱外套。
他租的顶楼。
灰扑扑的天花板上,东一块,西一条,有深有浅,渗着水迹。
大倒是不大,自然比不上外头倾盆的大雨。
但有持续不断的水珠从各处缝隙里钻出来。
争相恐后浸湿地板、桌椅、锅碗、被单……
滴——嗒滴——嗒——
奏成一首刺耳挠心的交响曲。
时浔一边烦得骂骂咧咧,一边赶紧东搬西挪。
还不忘催促门口的免费劳动力:“你进来快点帮我一下——”
今日之事,的确超出傅庭言预料。
原本去看蒲丘那块地,商议规划开发细节,这片区域离得近,几个局长主任顺口也提了提考察,但见天黑下来,遂先作罢。
他也是要跟着离开的,却无意瞥见狭窄巷子里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
仅是略一停顿的工夫,哪成想就耽搁了下来。
细算起来。
他跟这小孩拢共也才见过三面而已。
每次遇到,都叫傅庭言又重新认识他一回似的,一时觉得新鲜,一时又颇觉头疼无奈。
这会儿走也是能走。
他总不至于受个小孩儿随便差遣。
但眼睛又有自己的主意,一径往里看。
时浔正在床边拆被罩枕头,堆到没漏雨的角落。
西装他穿着实在不合身。
清瘦的身子看起来孤零零的,有一种脆弱的清寥。
时浔正用力折床单。床上方刚好一个漏缝,恼人的雨水混着脏污,嘀嗒在床上。
得先拯救床铺,否则今晚怕是没地儿睡了。
忽然,横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接替了他手中的动作。
时浔愣了下,傅庭言的声音响在上方,“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嗯?”时浔偏头看向他。
傅庭言漆黑的眸子从他瓷白的脸上掠过,停在他潮湿的外套上。
“脱了。”
他一向言简意赅。
话说出口,方才察觉这话不妥。
时浔眨着明亮的眼睛,以为他说的是脱被罩。
“这不正脱着呢……”
时浔抖一抖手里,示意给他看。
“……”
傅庭言难得语噎,只得补道:“西装。”
“啊?”
时浔正纳闷呢,手头一空,傅庭言三两下清空了床铺。
……真有力气。
刚好一滴水砸在他额头上,沁凉的,时浔一激灵,“啊啾——啊啾——”
对着傅庭言的背影,连打了几个喷嚏。
抬手想擦一擦额头,看到宽大的黑色袖子,才恍然过来傅庭言那句“脱了”指的是什么。
怪不得。
老感觉身上像压着五指山。
沉甸甸的。
真是急昏了头。
时浔脱了外套,浑身一轻。
要搭在椅子上,就听背后再次传来傅庭言不容置喙的“吩咐”。
“先去洗澡。”
他说,言语一贯是沉稳的。
尽管这话听起来有点儿道不明的暧昧。
时浔诧异地看他,又看一圈混乱的屋子。
“等收……啊啾——拾完——啊啾!”
傅庭言:“……”
“去。”
他一向惯于做决定,淡声吐出一个字。
浪费口舌是不必要的。
时浔站在逼仄的小客厅里,就这么眼瞅着他。
傅庭言环顾屋内,仔细查看漏雨之处。
利落地移开椅子箱子柜子,又去厨房找盆接水。
倏而一抬眸,向他看过来。
眉头轻蹙,似在不解他怎么还呆呆地站着不去洗澡。
时浔穿了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衣角下摆沾了水渍,贴在腰际。
盈盈一截纤腰。
太细了。
仿佛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
傅庭言喉结一动,把眼调转开。
拿了盆出来,稳稳地搁在床上。
水珠“嗒”一声。
从高处清脆地撞下来,碎裂成无数小珠子。
回头,时浔仍看着他,抿着嘴角。
“怕我把你家偷了?”
傅庭言勾着唇,有意逗一逗小孩。
闻言,时浔神色立即显出惊诧和无措。
赶紧四处睃一眼。
……哪儿有什么值钱的家当?
反应过来,瘪瘪嘴,更心酸了。
穷鬼一个。
又暗暗瞪傅庭言一眼。
觉得他在嘲讽自己。
傅庭言看得好笑。
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还不懂怎么掩饰情绪。
这样直勾勾地把人看着,叫人又气又怜。
“去吧,”
傅庭言语气到底还是软和下来,“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我就在这。”
仿佛为了配合他那句“感冒”,时浔紧跟着打了个寒颤。
看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又进了厨房。
总不会真偷吧?
有什么可偷的?
时浔暗戳戳地狐疑,拿了套干净衣服。
一步三回头,进了卫生间。
临关门前,又悄悄探出头去。
眼睛溜到傅庭言身上。
这人哪怕淋了雨,穿着还是那么规矩严谨。
白衬衣虽然湿了,也没潦草地卷一卷袖,连衣襟的纽扣都严丝合缝。
洗了抹布,傅庭言在擦脏污的桌柜。
宽阔的肩背随着动作一张一紧。
微微用力时,两臂结实的肌肉鼓起,几乎要顶得衬衣收束不住。
他这身打扮,以及他个人的气质,与他此刻的行为,简直格格不入。
像是哪家财阀公子特意来贫民窟体验生活来的。
违和。
但又莫名有种居家男人的温存。
时浔:……
“啪嗒——”
在被男人发现自己偷看前,他飞快关上了门。
速战速决地冲了个热水澡。
屋内已经换了副面孔。
他那些寒酸破烂,全转移到了安全阵地。
桌椅齐整,连地上的水渍都拖干净了。
不愧是居家好男人……
再世田螺姑……
总之。
不用自己动手,时浔心里乐开花。
“我洗好啦!”
他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
小鹿般的眼睛,澄澈透亮,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你去吧!”
他擦着头发,对傅庭言道。
过了会儿,没听到回答。
时浔放下毛巾,转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十分贴心道:“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
“我给你找——”
说着,就去衣柜里开始翻。
“……”
傅庭言看了眼他们俩的体型差,不置可否。
翻出两件松垮、掉色的老头衫。
转过头,装模作样对着傅庭言身型比了比。
“嗯,差不多!”
又催道:“快去吧——洗快点噢,别感冒了!”
“快”字加了重音。
……毕竟水费也是要钱的!
傅庭言看着那件老头衫,心头梗了一下,“不必了,你……”
本想让时浔不必找了,他打算走了。
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当然,更不会在外洗澡。
只是很突兀的、愕然的——
在他看到时浔后颈上的一个图案时,顷刻止住了接下去的话。
时浔背对着他,还在柜里翻找裤子。
没留意到他的神情。
听他说不必,只当他是嫌弃这老头衫,口里咕哝说:“这个很适合你呀,多凉——”快啊。
刚说了个“凉”。
下一瞬,他后颈蓦地一凉。
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哎——!”
这冷不丁的,时浔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魂儿险些吓没了,余光里瞟到是傅庭言,“干嘛呀你!吓死我了!”
刚好从柜里扯出一条破旧的篮球裤。
转过身,连同老头衫,要一并塞给他。
但傅庭言没接。
还将他身子重新扳回去,背对着他。
时浔感到莫名其妙,“你……”
“你脖子……后颈这儿是?”
一下离很近。
时浔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滚烫的鼻息喷在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怪痒的。
时浔下意识扭了扭脖子,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
“胎记。”
他说,“长得像蜗牛的——你是说这个吧?”
洗了澡,他肌肤上散发着牛奶清甜的皂香,肤色白得晃眼。
在家,他穿得很随意。
套了件宽松型的T恤,洗得泛了白,领口磨了一圈毛边,开得很大。
——所以他低头翻找衣服时,傅庭言很轻易地看到了“胎记”。
他指尖迟缓地、慢慢地覆上去。
一只小小的“蜗牛”,灰青色的。
似乎一个拇指就能完全盖住。
指腹揉了揉,反复摩挲着。
像是在感受某种“触感”。
他想,自己大概不会错认——
两个月前,那个失序的夜晚。
身下之人,后颈上,也有这么一块胎记。
一模一样。
除非他记忆出现了偏差。
但这不太可能。
又除非,这只是巧合。
还有别的人,有这样一个相同图案。
傅庭言张开手掌,扣住他的后颈——
扣上去的前一刻,又飞速松开了。
他想起那晚,他也是这样,手心抚在他后脑,下移,近乎偏执地揉着搓着按着这一小片肌肤,疯狂的,像要生生撕扯下这只“蜗牛”来。
……
又想起几天前,时浔说过的那句“身经百战”。
一时心情复杂。
依这几天他们见面时他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不,根本,没认出自己。
傅庭言:“……”
时浔自是不知道他此刻在想着什么。
还以为他只是没见过胎记之类的,感到好奇,想着给他看看也没什么。
一边低头在衣柜角落里扒拉。
“找到了——”
话音响起的刹那,傅庭言已恢复平日冷静的模样。
退开一步。
时浔转过身来。
把刚找到的东西塞给他,“给——这下齐了,赶紧去洗吧!”
傅庭言敛眉。
一条灰粉色……内裤。
时浔见他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赶忙道:“这是新的!我还没穿过呢!”
这倒没撒谎。
6.9元三条,他凑单买的。
还包邮呢!
傅庭言默然地,递回给他。
“你不喜欢这颜色吗?很配你啊!”
傅庭言太阳穴突突涨跳,粉色?配他?
时浔究竟是从哪里、怎么得出的这种结论??
其实也还有另外两条。
新的。
材质好一点的内裤。
——但时浔舍不得赏给他穿。
扒拉出这条粉色内裤,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度了呀!
这还是看在傅庭言给他收拾屋子的交情上。
不然。
这2块3毛压箱底的内裤,他说不定要留到过年呢。
傅庭言忽然笑了。
——给这小东西气笑的。
这条内裤说好听点,是薄如蝉翼、轻盈透气。
说不好听点——
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
“不必破费,”
傅庭言尽力维持着良好的修养,“你收回去吧。”
时浔断定他是嫌弃。
毕竟2块3毛的内裤,跟他上万的行头相比……没法比。
时浔想说,爱穿不穿!我还省钱了呢!
但一转念,又兴起个坏心眼儿。
他非不穿,时浔就偏想看他穿,说白了就是想看这种矜贵斯文的有钱人出丑——
“你就将就先穿着吧——总不能光腚在我家走来走去吧?再推来推去,黄花菜都凉了,到时你感冒可别赖我呀。”
时浔又将内裤塞过来。
好比烫手山芋,烫得傅庭言手背青筋一跳。
顿了顿,委婉拒绝,喑哑道:“尺寸不对。”
“哪里不对?”
时浔两指撑开裤头,对着他窄瘦的腰腹比了比。
……又偷偷将两指撑得更宽一些。
“拿开。”
傅庭言脸色阴沉,欲言又止,“……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