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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母亲 美是要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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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安波的葬礼,海因才第一次出现在□□贵族的视线里,
他从很早前就作为家族的荣光,藏在深山庄园之中,过着半软禁的日子。
对外是因为他的精神问题,
而唯有萨克斯家族的族人知晓,精神问题在这个家族从不是污点,
美丽遇上疯癫,自有疯狂的放纵,
而美丽若是痴傻,倒增添了乖顺的雅致。
所以这些小问题在绝对的美丽面前,不过是一点助兴。
家族对他的安排是藏,
他们需要在贵族们疲惫于平庸的美貌后,多出那么一点惊喜,毕竟再怎样精妙的容貌,也终会有厌倦的一天。
这样的人,家族每一代都会培养。
海因的出现对□□无疑是一场盛大的惊喜,
见过他之后,□□的贵族们才知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绝色。
那是怎样一种衰败颓然的美丽啊,
就像是一朵血红的月季花开得正盛,饱满厚实的花瓣完全绽开,边缘还微微带着一点将要开败了的枯黑,
这样的花才是最美的,枝干撑不住那摇摇欲坠的花苞,仿佛风轻掠过,整朵花就要散了,
那是一朵会自我了结的花,可能今日开着,明日就败了,
美是要提心吊胆的去欣赏的,
只有这样昙花一现的美,才值得珍惜。
萨克森家族的葬礼,仿佛也是一场宴会,
美酒佳肴铺在华丽的长桌上,血红色的月季花如蔓延的鲜血,从桌面一直流到地上,蜿蜒出一条血淋淋的小溪,
族人尽情卖弄着风情,贵族极力享受着美丽,
没有人伤心,也没有人难过,
其实人人都知道,这个家族的人,唯有死了才干净,
族人知晓,其他的贵族也明白,只不过都心照不宣。
生在这样的家族本身就是一场浩劫,可没了这样的家族,□□的贵族又能去哪里找乐子呢,
事实是残酷的,但得利者可以视而不见。
海因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这也是家族刻意安排,即使他的美貌难以被淹没,却也应该与寻常的美丽隔绝开,
美是有棱角的,是带有侵略性的,
他的美丽会割伤其他族人,而其他族人的美貌,又何尝不会玷污他。
海因带来了一整束蓝紫色月季花,在那片血红中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他的小兔子仔细挑选的,
趁着清晨露水未散,一枝枝一朵朵选出来,又精挑细选出一捧。
那只吝啬的小兔子,明明最宝贵自己的花园,而如今却舍得拿出这么大一束,
真善良啊,
海因郑重地将花束放好,就转身离开了,依着家族的要求他不能停留太久,
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暴露久了反倒失了那层朦朦胧胧的神秘感,
海因径直走出宴会厅,跟着一个佣人踏上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那是他母亲的卧室。
海因对他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很温柔的男人,眉眼温和,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
而眼睛里却总是很悲伤,哀哀戚戚的,藏着化不开的愁。
他更熟悉的,则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一个男性omega,□□的人习惯于将生育方称为“母亲”,
母亲来自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出身不高,是个婚前伴侣的孩子,因生得一副好皮囊,早早地被选出来接受礼仪,预备嫁给更高的贵族门第。
嫁进萨克森家族并不需要多好的家室,只需要足够美丽,
他的母亲当然是足够的美丽,
不然也不会在他父亲与那位红眼睛的婚前伴侣殉情后,改嫁给他的叔叔,也是他父亲的亲弟弟。
海因一进门就闻到满屋甜腻的香,厚重得像是一层云,很快就要落下粘稠的雨水,
那味道太过浓郁,就有了遮掩的嫌疑。
而母亲端坐在一片寂寥的黑暗中,一如既往的美丽,
他是一副永远不会变化的画,永远美丽优雅,是萨克森家族最引以为豪的家主夫人。
“你杀了安波的婚前伴侣。”
海因本就是个疯子,他才不在乎他的言语是否冒犯,
总之是家族需要他,在没有榨干价值之前,是准许他耍耍性子的。
“一个月城人,一个残废品,不值得你动怒。”
母亲轻笑着靠近了,越近身上那股甜腻的味道就越近,其实海因应该很熟悉这种味道,只不过接触时间长了,人也渐渐麻木了,
那是灵魂腐烂的味道,
母亲冰冷干枯的手抚在他脸上,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可一双手却已经老成一具枯骨了,
冷气从那双手上渡过来,寒森森得惹得海因几乎战栗,
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带着死人的温度,
他的身上到底附着着多少无辜的亡魂啊,
母亲浑然不觉恐惧,反倒贪婪地汲取着海因身上活生生的热气,低低笑道,
“我把你生的这样美,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皱眉。”
“你一直不喜欢安波,因为他是父亲和那位的孩子。”海因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拉开一些距离。
母亲的面容有一刻狰狞,像是魂浮出皮囊,却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们一家三口...不对,是一家四口,终于团聚了。”
母亲低低的笑出声,闷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在战栗,分不清是在喜悦还是在痛苦。
可海因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年幼的他是无法去衡量爱意的,他只能透过一滴泪去分辨喜欢与讨厌,
所以他理所应当的将这份情感,理解为不爱。
“你不应该这样做。”
“我应该怎么做。”
母亲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像个玉雕的神像,不悲不喜,却也不无私不怜悯,
“我应该在嫁给你父亲那一晚,就处死那位婚前伴侣;我应该在你叔叔对我强取豪夺之后自尽,可是我都没有做,我只想安静的活着。”
其实海因是懂的,
他从母亲身体中抽离出来,有一部分情感也随着延续下来,
母亲的痛苦来源于,父亲因对那位婚前伴侣宠爱,却对他的冷漠;
在于他过分的美丽却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的美是飘忽的,是没有依托的,
是外表浮华而内里空空的,
所以他的叔叔在得到他以后,又一次选择冷漠,
母亲的痛苦都是有迹可循的,但这就能掩盖,他与安波的痛苦是来源于母亲么。
母亲足够恶毒,却也足够可怜,
可惜可怜是不能去抵消恶毒的,
恶是很原始,是凭空产生的,
不幸只是催化了人们去行恶,而非不幸制造了恶。
“你应该好好准备结亲宴了,毕竟毁了腺体,对家族来说就没了繁殖价值,你就只能被拿来取乐了。”
母亲在说恶毒的话时,声音总是轻轻的,语调也很温柔,就像是在虔诚的祷告,
“这是你自作自受。”他抬起头笑了,
海因无比的确信,他的母亲对他的憎恶,是源于他身上那一半萨克森家族的血液,
那是他与母亲不幸的来源。
“不要想着逃跑,安波的婚前伴侣死的很脏。”
海因很安静的注视着母亲,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其实他已经不想逃了,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那只小兔子能安全的离开,希望母亲不会在意这只,对他无关紧要的兔子。
“回去好好准备吧,毕竟那天你要见很多人。”
母亲把“见”字咬的很重,在齿缝间咀嚼了很久,碎成渣滓之后才吐出来。
“KK也是你害死的么?”
海因突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这么多年都没有正面问出的问题。
他已经逃避这个问题很多年了,可今天却突然有了勇气,大约是知道自己已有颓势,很多事都想要个答案了。
“谁是KK?”
母亲的神色不像有假,他好像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了。
“我和海因的哥哥,父亲与那位的孩子。”
“那只红眼兔子啊...”
母亲恍然大悟,又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红眼兔子生来就是做那种事的,自然也要死在那种事上,这不是件很正常的事么。”
“而且你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么,我差点忘记了,你看过之后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吵着要什么兔子。”
母亲轻轻拍了拍海因的脸,他并非爱惜宠溺,而是很纯粹的在羞辱,
“然后你就疯了,成了家族的疯子。”
疯子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反倒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真切,
只不过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宁可自我欺骗着,将一切想成是一场疯癫的幻觉。
他完完整整目睹了一切,
那场死亡足足持续了三天,凶手多到已经模糊了,
海因只记得KK最后是在他怀里断气的,
他的痛苦持续太久了,以至于离开的那一刻反倒是喜悦的,
海因之所以记不住那张脸,是因为那张脸早就面目全非了,血肉模糊成一团,
唯有那双红眼睛很亮,
那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一点光亮了。
KK的尸体是安波处理的,因为海因已经彻底疯了,于是小小的安波就拖着自己亲哥哥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
他在花园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一捧捧埋得很缓慢,
可惜埋得再慢,他的哥哥也会有彻底埋尽的一刻。
他结束了这场潦草的葬礼后,就杀掉了KK饲养的所有兔子,鲜血滚烫得几乎灼伤了他的双手,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放过一只,
而海因醒过来后,看到的就是宛若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安波,
以及他手里捧着的,最后一只血淋淋的兔子,
那最后一只兔子,是在海因手里断气的,
就像是KK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