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花园》余音绕梁LY

23、相似 这本就是一

　　海因离开多久，卡尔就站在窗子边守了多久，
　　从清晨的雾霭散去，到太阳斜斜的低沉，整座山体染上了蜜糖色的金边，树丛苦涩蔓延，鸟兽散尽，
　　山林已是一片寂寥，
　　从两人遇见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久到卡尔觉得海因先生的味道已经散尽了，
　　他对海因先生的味道异常的敏感，大概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对那味道的情感就异常强烈，
　　月城是没有鲜花的，可人对于香气的辨析是一种本能，
　　卡尔也曾惊讶于，他是怎样在那样嘈杂的花香里，精准的分辨出海因先生的味道，
　　小动物的思维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他理所当然的把这一切归功于命运，
　　命运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轻飘飘的摸不到，可一旦细细琢磨起来却又那样沉重，
　　所以，当有些事情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卡尔选择像很多月城里单薄的灵魂那样，将问题归于命运，
　　他与海因先生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那结局如何，早都被命运写定了，
　　所以他认，
　　月城人向来认命，毕竟生于月城，就是他们命中的不幸。
　　海因是在夜深时回到庄园的，这天晚上像是格外黑，就连天上那轮月是朦胧的昏黄，
　　黑暗吞噬着生机，
　　山里声音与味道，水汽与葱翠都被吞噬殆尽，
　　人走进庄园里，五感尽失，唯靠着一股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念力走着，
　　海因走到府邸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几星赤红的鬼火，幽幽的飘在半空中，
　　那火飘荡得虚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反倒像是几缕弱小的魂，
　　海因走进了才发现，那是他的小兔子举着烛台，静坐在门口。
　　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等了多久，灰白的烛泪顺着铜金烛台流下，一层盖着一层，冷凝成白色的脉络，
　　黑发被阴冷的潮气打湿成一缕缕，睡袍上也附着一层冷湿，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上。
　　今晚的他真的很像一只从花园里钻出来的，湿漉漉的兔子。
　　沉默乖顺，只由着一双疑惑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你看，
　　却永远不会问出一个问题，
　　海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软而潮，就像是一株刚长出来的嫩草，
　　紧接着，他把他抱紧，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自己的胸腔都压得生疼，
　　一个普通的拥抱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力度的，
　　所以卡尔知道这并非是拥抱，
　　而是一场告别。
　　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卡尔的眼泪总是落得悄无声息，就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的悲伤很安静，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悲伤。
　　“我送你回月城。”
　　海因像是感觉不到自己洇湿的衣领，却不自觉的轻拍着卡尔瘦削的脊背，
　　“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足够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一只小兔子哪里懂得忧虑，小动物的生存法则只是活着，
　　有海因先生在，他才能喜怒哀乐，
　　海因先生不在了，他就只是活着。
　　“你要回家了，开不开心。”
　　海因尽可能问得轻松，可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没有家。”
　　卡尔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去处，他的眼泪大滴滚落，他紧紧攥着海因的衣领，就好像一旦放手了，就会永远失去。
　　可海因先生没有说话，向来温柔的他，竟会用沉默来冷却他的痛苦，
　　渐渐地，沉默的哭声止了，卡尔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很小心的问道，
　　“我能不走么？”
　　他不想走，
　　就算他的结局和安波的婚前伴侣一样，他也愿意，
　　到那时候，海因先生会不会做出与安波一样的举动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就可以葬在一起了，
　　他们的血肉腐烂在一起，白骨交错在一起，他的黑发与海因先生的金发缠绕在一起，
　　就连他们的灵魂，也永远纠缠在一起，
　　他无比的奢望能与海因先生永远在一起，
　　他实在是太孤单了，一个寂寞的灵魂对温暖的寻求，是不择手段的，
　　若海因先生没有共死呢？
　　那样也好，至少会为他流下几滴伤心的眼泪吧，
　　那就足够了，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
　　可他依旧希望在某一天，海因先生会铺开画布，用一日日光阴去描摹他的轮廓，
　　就像在纪念KK那样去纪念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得到海因先生的全部，他想要的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能有一部分回忆独属于他，就足够了。
　　可海因先生很安静的同他对视许久，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温和的海域仿佛昨日旧梦，空洞的湛蓝里倒影着小兔子的无助，
　　时间又拉长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呼吸的起落，
　　海因先生并没有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却轻飘飘的说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答案，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卡尔久久的看着那双因绝望而暗淡的双眼，突然间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奢望，
　　会不会海因先生对自己，也是有感情的，
　　哪怕是有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点是从KK 的回忆里，投射到自己身上的，
　　会不会他们之间，也是两情相悦的呢？
　　两情相悦，
　　多美好的词汇啊，
　　可是他不配，
　　他只是一个来自月城的卑微灵魂。
　　“我知道了，我会走。”
　　卡尔感受到海因先生的身体顿了一下，连带着他的心脏都空了一拍。
　　他有点想不明白了，亦或是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海因先生是真的希望他离开么？
　　会不会安波的结局，也是海因先生所期望的呢。
　　可还未等他深究，海因先生就离开了，
　　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就显得这突然离开变得太过冷漠，
　　冷到天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空气稀薄，于是时间就被拉得很长很长，思绪空了一瞬，
　　等到卡尔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海因先生落寞的背影了，
　　很孤独，
　　那是一个孤单的灵魂，
　　像是从没有人真正靠近过。
　　“海因先生。”
　　卡尔突然萌生了勇气，叫住了他，海因的身子顿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
　　“您对我好，是因为我像KK么？”
　　卡尔知道这是个不应该被问出口的答案，可是今晚，他真的很想知道。
　　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更不再会有勇气了。
　　卡尔漏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像是在替自己解围，补充道，
　　“其实我一直知道。”
　　海因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个强忍着难过，却还硬要漏出笑容的小兔子，
　　他真的很想再抱一抱他，
　　可是再抱一抱他，结局也是一样的，
　　无非是给彼此添麻烦，
　　他很想告诉这只笨兔子，他从来没有对KK好，
　　他在KK活着的时候，是依赖，是崇拜，那是对兄长的全部感情，
　　一分不少，却也一分不多，
　　而他死后，他对他唯一的情感，
　　就只有愧疚。
　　那时候，KK是要带着弟弟一起离开的，明明他已经成功的逃进月城了，
　　可为了弟弟，他又选择回来。
　　这一次，他没能逃出去，
　　所以KK的死，是因为他。
　　而小兔子不一样，他对小兔子是有感情的，
　　从第一眼见到这只怯懦的兔子起，海因就知道他要保护这只兔子。
　　他不懂什么是爱，
　　他只能去理解理他身边人的爱，
　　他的父亲爱那个红眼睛的婚前伴侣，所以父亲在他被处死之后，选择了殉情。
　　想必安波也是爱他的omega的，尽管他从不承认，可他选择了与父亲一样的路，
　　如果这就是爱，海因觉得自己是爱这只兔子的，
　　可他不要两个人一同赴死，留他一个人受难就够了，
　　他认为这样的选择，要比父亲与安波更坦荡，更有担当。
　　他向来是个自负的人，这是他的命，他认了。
　　小兔子就应该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花园里，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他这个做主人的失职。
　　海因看着伤心的兔子许久，他本应该承认的，就此断了这只兔子的念想，
　　可他看着那双飘摇不定的红眼睛，却选择了沉默。
　　海因不知道，他的心软是一场更大的灾难的。
　　沉默是一场逃避，只会让卡尔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尽管卡尔都明白，可是当真相赤裸裸的揭露出来，他的心还是会痛的。
　　本以为痛到麻木的心脏，会变得迟缓，可现在，他还是好痛啊。
　　不过没关系，
　　这本就是一颗属于海因先生的心脏，
　　它的跳动，它因喜悦而变得发胀，还有因痛苦而变得钝痛，
　　都是属于海因先生的，
　　没关系的，
　　卡尔的眼泪止住了，他不想在眼泪里看着海因先生，他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他要好好的看着海因先生，
　　而且，
　　是不是他落下泪来，那双眼睛就会变得模糊，就不那么像KK了，
　　海因先生记忆里的KK，应该是永远开心的吧，
　　那就让他做完最后一件事，让他称职的扮到最后一刻吧。
　　“KK也喜欢蓝紫色月季花么？”
　　卡尔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在问海因先生，而像是在隔着海因先生，去问那缕早已消散的，KK的灵魂。
　　他其实想问的是，
　　就连这一点，我们也很像么？
　　如果是的话，那他就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就连着一点的特别也不复存在了，
　　他完完全全就是KK的替代品了，
　　“他喜欢红色。”
　　海因说了谎话，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根本不记得KK喜欢什么颜色的月季花，
　　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月季花，
　　可作为萨克森家族的成员，他们必须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