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花园》余音绕梁LY

21、小溪 其实人与人

　　逃，是萨克森家族每个鲜活灵魂必经的成长，
　　而后则是逃跑失败，又一次逃跑，又一次失败，循环不止，
　　最终渐渐麻木下去。
　　海因对于逃的启蒙很早，这就得益于KK这个温驯却又敏感的灵魂了，
　　他为海因开启了一扇门，又很快闭紧，
　　可惜过早的启蒙带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早的麻木。
　　他在很早之前就明白逃不出去了，
　　就在他理解了什么是逃，为什么而逃的同一时间，
　　他就意识到逃是无用的。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麻木，渐渐沉寂下来，
　　灵魂的腐烂腐烂，是从内里开始的，饶是有再美丽的皮囊遮掩着，也难以掩饰腐烂的味道，
　　那味道是冷腥香甜的，令人着迷上瘾的，
　　生与死是殊途同归的，是结局也是起点，最终圈成一个循环，成了灵魂的囚笼，
　　可他的一颗心却还鲜活着，
　　在跳动，里面还翻涌着滚热的血，像是潮汐。
　　是一只小兔子误入了他的花园，他的这颗心才开始悸动。
　　所以因他而起，也因他而终吧，
　　这是他欠他的。
　　于是这些日子里，安波就夜夜宿在这里，两个人在紧闭的书房中筹谋，小兔子又遭了冷落。
　　房间里再无缠绵的两人，暗角里的苔藓得了阳光，渐渐地萎靡缩小，结成角落里的一小块黑斑，
　　像是一只蜷缩着的魂，那么小却又那么沉，
　　被困在角落里就再也逃不出去了，既怕阳光，又怕风，畏手畏脚的。
　　而卡尔也很疑惑，灵魂的重量到底有多沉呢？
　　为什么他只是靠近，就被压得无法喘息呢？
　　是海因先生的灵魂太过沧桑，还是以一只小兔子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撑得起呢。
　　生命很轻，可灵魂却太重了，
　　若是能以一只小兔子卑微渺小的生命，去救赎一个圣洁无私的灵魂，
　　那他是愿意的。
　　他向来是个没有选择的人，命推着他往哪边走，他就顺从的向哪边靠，
　　命让他来到海因先生身边，那就是神明的赐福，天赐的荣光，
　　那他就守着，
　　而海因先生让他逃呢？
　　他也要逃么。
　　他只是一只弱小的兔子，向来都是循着本能趋利避害的，
　　他没有选择，也不会选择，
　　他所有的选择不过都是在远离危险，保住他脆弱的生命。
　　可是危险的对立面是安全，而非幸福。
　　他在渐渐学着成为人，人并非是追逐安全的，
　　人是想要幸福的。
　　如果自由的代价是远离那个幸福的源头，
　　其实不自由也是好的。
　　安波的府邸坐落于一条小溪的尽头，说是尽头倒也不准确，只不过是溪流在这里匆匆的转了个弯，就隐匿于草丛中了。
　　小溪纤细蜿蜒，清澈见底的水带着山野中的凉气，又渗着溪底石头积年累月的阴森气，
　　光是站在岸边就寒得刺骨，
　　可他的omega很喜欢这条小溪，
　　那个永远不知悲伤的小小人，天生就有着月城人的鲁莽，总喜欢赤着脚踩进小溪里，
　　溪水清浅，刚刚没过他素白的小腿，而安波就耐心地在岸边等着，直到他玩够了，就将整个小小人揉捏成一团，
　　半是心疼半是虚张声势的训斥着，这个不爱惜身子的人，
　　那个omega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一遍又一遍的同他讲在月城的家，他说他家附近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能逃出去，他一定会带着安波去看那条小溪，
　　安波没有戳穿他，
　　其实他们都很默契的知晓，月城那样贫瘠的土地，怎么会有小溪呢，
　　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安波的府邸要比大部分族人的住所小上很多，说是府邸，倒不如说是一幢小房子，
　　白墙红瓦，青素干净，倒不像他这个人那样阴冷，整个屋子都透着一种宁静的安详，
　　屋外种着一小片洁白的月季花，这颜色在家族里是不起眼的，大多是颜色混杂时杂上几朵，压一压俗气，
　　整个家族大概只有这一片白月季花吧，
　　就像整个家族里，也唯有海因的府邸，会单独辟出一片蓝紫色月季。
　　这两兄弟真的很像，
　　明明只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脉，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冥冥中将二人捆在一起。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太血腥的答案，倒不如去回避。
　　那是KK活生生的命，将两人血淋淋的绑在一起，
　　与其去面对，倒不如闭口不谈。
　　其实安波从走进院子，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幸的人对于痛苦是有神奇的预兆的，
　　就像饿极了的猛兽，是要比饱食后的猛兽更先嗅到血腥气。
　　他则嗅到了被包裹在嘈杂气味之下，沉沉的苦涩。
　　安波几乎失态的冲上楼梯，越往上走，血腥气愈发浓重，热腾腾的气味从楼上顺着台阶，一阶阶滚落，
　　那味道很痛，像是在嚎叫，
　　安波缓步踏上台阶，每一阶都踩在痛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挣扎声。
　　其实安波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在强撑着不去承认，
　　从他踏进府邸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苦痛就已经揭晓了，
　　其实苦痛要降临的更早一些，只不过命运向来喜欢戏弄苦命人。
　　也许是在他筹谋着，如何安全送兔子离开的时候，
　　也许是他匆匆赶回家的路上，
　　也许是在他停下马车，为他的omega买上一块甜糕的时候。
　　三点钟刀子捅进心脏，而死亡五点钟才降临，
　　中间的两个小时，对于因未知而如常的人来说，
　　究竟是痛苦的缓冲还是幸福的延迟。
　　安波已经站不稳了，他踉跄着奔到卧室房门前，颤抖着推开门，
　　门虚掩着，却又无比的沉重，以至于第一下力只是让门晃了晃。
　　木门吱呀的一声响，浓重的血腥气和杂乱的信息素涌出来，
　　而第二下，才是宣告痛苦。
　　他的omega很安静的躺在大床上，洁白厚实的被子如同云朵，压在他瘦削的身子上，日光斜斜的照进来，
　　就如同每一个清晨，亦或是黄昏。
　　可身下呢？
　　他的身下是遮不住的大红，
　　宛若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红色月季花海，天与地连成了一线的红，
　　他几乎是睡在血泊中，浓重的血渗进床垫中，又淅淅沥沥的流下来，半凝的血珠像是枝茎里渗出的粘液，
　　缓慢的，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悄无声息的渗进地毯里。
　　安波都没意识到自己走近了，他已经痛成了一副空壳子，
　　他只觉得那张苍白的脸越来越清晰，可又慢慢模糊起来，与他身下的白红混成一团，
　　他盯着那片色团许久，才觉得脸上很痒，抬起手只触到一片湿凉，
　　他不是个善于落泪的人，因为他的眼泪在大多时候，都是无用的，
　　可今天，他却落泪了。
　　其实人与人之间只是一滴眼泪的关系，
　　无非是他欠你一滴，亦或是你欠他一滴，
　　还了就好，
　　而如今，他的omega终于化作了眼底一滴泪，就足够了，
　　都还清了。
　　安波脱力的跪在地上，冷了的鲜血一点点润湿裤子，渗进膝盖里，
　　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冷的东西了，他只是跪在这，就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
　　而他的小omega被他养的那样娇，又是怎样忍受得这种冷啊。
　　那么怕疼又倔强的一个人，到底强忍了多少泪，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可他回来了，事情就会有转机么？
　　不会的，只会更痛苦。
　　眼睁睁的看着爱人死去，或是在爱人的面前死去，
　　到底哪一个更痛苦？
　　可惜没有答案，痛苦是难以去比较的。
　　安波很想去抱一抱他，可他没有勇气去掀开被子，
　　那样的惨状他受不住，他的omega也不想让他看见，
　　他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升了又落，他才起身连着被子，抱住那具冷而轻躯体，而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这样的事他做的很熟练，他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
　　他不想逃了，他只想离开，
　　彻彻底底的离开。
　　安波的死讯是在三日后传来的，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人，是老宅的一个佣人。
　　他溺毙在那条浅浅的小溪中，而怀里则沉睡着他的婚前伴侣，
　　那样清浅的水本是淹不死人的，可却困不住一心求死的灵魂。
　　安波穿着□□贵族独有的大婚礼服，那种衣服一生只能穿一次，
　　而他把这珍贵的第一次，献给了死亡。
　　洁白的礼服处处穿戴得整齐妥当，可胸口本应佩戴族徽的位置，却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月季，
　　那是花园里最后一朵月季花了，
　　他在求死之前，烧掉了花园里所有的花，黑烟熏得整片天都昏沉了，
　　那片土地在短时间内，再也长不出花了。
　　花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花也就没有意义了。
　　而陪伴他的，是他的婚前伴侣，是他的omega，是他的爱人。
　　安波甚至不知道那个omega的名字，
　　婚前伴侣的名字，是不能被知晓的，
　　若是有机会，安波是想知道他的名字的，至少在临终前，他的爱意还能有个归属，
　　可惜尘埃落定，一切落空了。
　　收尸人也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把两个人分开，最后还是得了家主的命令，将两人一同下葬了。
　　倒不是说他们的爱情感动了萨克森家族，只是家族根本不在意这个月城灵魂，
　　安波的坟墓里宿着两个人，而墓碑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安波·萨克森
　　他的名字永远与他痛恨的家族联系在一起，
　　他还是没能逃出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