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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逃跑 他也要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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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构成坚硬的山,痛苦一日日增长,就如尘土被风干石化,一日日压缩,渐渐成了山芽,最后聚成巍峨的群山,
慢慢的,就有了呜咽的风,与永不消散的湿润水汽,
那都是外显的痛苦,可以被听见,可以被触摸到,
而最苦的山的内核,却永远迷失在苍翠之中,成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脏,默默跳动着,最终山崩石裂,
其实并非心脏撑不住痛苦,只是痛苦厌倦了重复。
安波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座庄园了,上一次的意外后,萨克森家族选择将全部的错处推到他身上,
这对安波来说倒是无关紧要的,
一个失了美丽的萨克森族人,就是用来被迁怒的,
更何况,他是在为他亲爱的哥哥顶罪。
他已经很久没有替他顶罪了,久到上一次顶罪,都像是一场黄粱美梦,
也是在那一次,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美丽,成了萨克森家族最底层的存在。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去成为替罪羊,不过有些许不同的是,
他会选择在毁容的那一刻自尽。
失去美丽的萨克森族人,最好的出路就是死亡了,
至少干干净净。
后院里的花繁盛得妖异,密匝匝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蓬勃鲜嫩的花苞宛若新鲜的血肉,被葱荣肥硕的叶子托起,空气中满是甜腻的花香,空气都被这味道搅扰得浑浊粘稠。
花园边角被独立辟出一片小花园,大朵蓝紫色花苞肥嫩得向下坠着,瘦削的枝茎费力的几乎要被折断,
整个花园鲜活得令人作呕,
安波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径直走进府邸,府邸里黑压压的一片,昏暗中分不清方向,
只有比花园里的更加甜腻的味道,不知从哪个角落四散着,形成一张无法喘息的网。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那是腐烂的花瓣和被阳光烘烤过发酵的水果味道,两种味道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从暗无天日的房间深处飘出来,
那是一种死亡的、衰败的味道。
是灵魂已死,而□□刚刚开始腐败的冷腥。
安波再也受不住了,他用力按着胃,俯身干呕起来,空荡荡的胃里吐不出东西,唯有涌上来的胃酸腐蚀着喉咙,
他上一次这样干呕,是因为恐惧。
而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呢?
他说不清。
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濒临失控,
只是不知道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波扶着楼梯扶手,缓慢地一阶一阶向上走,他本能的向着声音与味道传来的方向靠近,尽管那声音与味道都不甚美妙。
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那是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声音,又带着放纵的绝望。
而那味道越近就愈发不安,有一丝丝血腥气隐匿在香甜中,渐渐透出血液温润的甜。
群山成了坟墓,而府邸就是墓碑,
安波安静的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他才伸出手敲了敲房门,
“浴室的水放好了?”
是那小兔子的声音,虽然有些疲惫的沙哑,却没了以前那种怯生生的味道。
“我是安波。”
屋内显然是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小兔子细碎脚步跑得很急,不多时门就被打开了,
门一开,屋内炙热的空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安波刚刚平息的胃瞬间又翻涌起来,
他下意识的推后一步,那束被他挡住的阳光正落在卡尔脸上。
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安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
该怎样去形容这张脸呢,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小兔子了,
可他从未想过这只兔子竟会有这样的癫狂的风情。
潮红的脸上还沁着湿漉漉的汗珠,莹润的唇微微张开,漏出一对白森森的虎牙,那双怯懦的红眼睛染上了欢愉,就变很亮,亮得渗人。
安波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兔子眼睛要背负那种骂名,
因为这样的眼睛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勾人。
小兔子像是受了惊吓,还在微微喘息着,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很多的睡衣,虚虚的挂在肩上,
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着,
就像是在诱惑。
可偏偏这只兔子散发着懵懂的单纯,就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做,
不反抗,不主动,予取予求。
就算你真的对他犯错,他也会有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默默地提醒你,
错的是你,而非引人犯错的我。
这就是这只兔子的魔力。
安波绕过这只魔鬼,并没有去看仰躺在床上,□□的哥哥,而是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直落入卧室里,终日不见光的房间里,阴暗的边角都生了苔藓,一直从角落蔓延到墙壁,青绿色的网如同苍白皮肤上的血管。
安波几乎认不出床上那副骨架,是萨克森家族美丽的象征,是他引以为傲的哥哥。
海因并没有失去美丽,反而现在的他有着另外一种独特的美。
美是需要滋养的,
在此之前,支撑海因美丽的,是疯癫。
疯癫孕育的美是张扬锋利的,是萨克森家族繁荣的象征。
萨克森家族的美丽是一种武器,而海因的美丽便是这个家族最锋利的剑。
而如今海因的疯癫已不再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幸事,而对萨克森家族来说,却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他现在的美,是用生命一点点耗着的,这种濒临消散的美只是昙花一现,等不到众人观赏时的盛开,就要永远的枯萎下去了,
这对萨克森家族来说,是无用的美丽。
“老宅管家是怎么教导礼仪的,看见客人来了不知道备茶么?”
安波瞥了一眼那只兔子,两条白润的腿明晃晃的漏着,大大小小的痕迹遍布,明明是被欺负的不行,却还是那副无助的样子,
真是只蠢兔子。
卡尔没有动,而是看着床上闭目养神的海因先生,直到他轻轻点头,才赤着脚走出去,又贴心的折回来把门关好。
“下个月是你的结亲宴,你逃走吧。”
海因猛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湛蓝色眼睛浑浊了,变得晦暗无神,
涣散的瞳孔缩不回去,眼神落在哪里都是一片空洞。
“逃不出去了。”
海因的声音沙哑绝望,他像是看不真切安波的身影,视线一直落到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又缓缓移回安波身上。
“去月城,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你。”
话刚说出口,安波的声音就哽咽住了,这是他的小omega劝他的话。
他都没有相信,更何况是海因。
海因已经犯过一次逃跑的错误了,那一次他永远失去了KK。
而这一次呢?
他也要失去这只小兔子么?
安波心底突然涌出了一丝嘲弄,
那一次失败的逃跑,他不也失去了容貌么?
脸上的疤痕隐隐带着痒意,那是他亲爱的哥哥,亲手在他的脸上刻上的印记,
人人都知道,在这个家族失去容貌的惩罚,要比死亡严重的多。
明明他才是为海因失去最多的人,
为什么到头来,他只记得那个早已解脱的KK。
“你为了那只兔子,毁掉腺体,失去生育能力值得么?”
安波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他已经压抑太久了,有些话早应该在很久之前发问,可惜时间久了,问题都变了味道,
安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想问的,他只是轻飘飘的嘲讽道,
“就因为他长得像KK。”
海因强撑着身子坐起身,干枯的白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落,漏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血淋淋的齿痕像是泄愤般落在肩头,
那痕迹看起来有着同归于尽的狠意。
同归于尽,
可惜在这个家族,这倒是一个坚贞不渝的祝福。
他们的生父,与那个红眼睛的婚前伴侣,就曾得到过这样的祝福,
于是他们永久的解脱了。
“我不想像动物一样活着。”
海因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干瘪的腺体,枯竭的信息素早就变了气息,
就连那只晕乎乎的小兔子都注意到了,只是没人提起。
那是在小兔子昏迷期间,他亲手毁掉的。
经过那一次失控,他开始无比的憎恶自己,所以他选择毁掉一切罪恶的源头。
他愿意放弃alpha的身份,愿意舍弃萨克森家族的荣光,
自然也准备好了接受家族的惩罚。
“你带小兔子去月城,我给他准备了一些东西,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是在赎罪,不单单是为这只小兔子,也为很多年前的自己。
KK和小兔子,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伤害过他们,对他们有愧。
而不同的是,KK出事的时候,他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他还有办法保护他,
尽管保护的方法是牺牲自已,
可那也够了,毕竟在这个家族,死亡就是一场解脱。
在结亲宴之前解脱,至少干干净净。
紧闭的房门外,一只小兔子盯着托盘里淡褐色的茶汤许久,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滑落在茶水中,惊起一圈涟漪。
这杯茶水脏了,他需要去换一份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