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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KK 兔子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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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旧升起,微微溢出的光灿如蜜糖般澄澈香甜,引得蜜蜂呼啦啦的扇动着翅膀,聚成簌簌的风声。
卡尔今天醒的格外早,可以说是几乎一夜未眠,苍白的脸色如同昨夜那副未干的油彩,泛着浅青色的光。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空洞的,却追着他整夜未眠,
就像是一缕魂,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虚虚的不见身形,却又实实的吵得不得安眠。
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后的余温,一场恐惧后的惯性。
卡尔知道那画上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卡尔在海因先生温暖的怀抱里探出头,海因先生依旧睡得很熟,灼热的鼻息扑撒在额头,像是壁炉里的热浪灼烧在脸上,
浅浅的金色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像是窗户玻璃上被折射跳动的阳光。
关于海因先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惜美好却是脆弱的,有一丝力的干扰就会碎裂干净。
食草兔子会通过草尖的抖动辨别出危机,
小动物对事物的变化,是有着天生的警觉,那是创世神为了保护小动物的安全,分出的一丝怜惜。
卡尔开始觉得这个清晨,有些心慌。
蓬松的浅金色缓缓裂开,一汪水润迷蒙的蓝映了出来,干净的蓝清澈见底,而湖底有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
墨色漆黑,将一切的旧梦淹没吞噬。
海因先生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昨夜好梦的餍足,
“早上好啊,小兔子。”
卡尔并没有回答,只是躲避似的将头埋进海因先生的怀里,带着热度的花香一浪接着一浪,蒸得卡尔有些晕乎乎的。
海因只以为是他害羞了,轻轻托起小兔子滑腻的小脸摩挲着,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颗轻吻。
“今天不能陪你了,自己会无聊么?”
这样的问话已经重复好多次了,可惜海因先生的一颗心都落进画里,丝毫没意识到这只心灰意冷的小兔子。
卡尔还是不讲话,用沉默悄悄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虽然憋着委屈,却还是在海因先生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去花园玩记得戴帽子,太阳很晒。”
海因揉了揉小兔子蓬松的头发,没有丝毫留恋的起身,
“好好吃饭,你瘦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用餐了,
空荡荡的餐厅里时常只有卡尔一人,佣人规矩的送上餐食就退下,可口的饭菜直到变冷,也没有落进小兔子的胃里。
这并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卡尔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了,
他的语言系统在一点点的蜕化,就像是上岸的鱼要进化掉腮。
卡尔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
他正在变成一只不会说话的兔子。
卡尔看着海因先生的背影,张了张唇,却发现吐不出一个音节,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海因先生离开。
柔软的地毯落上去就没了声音,直到海因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里,卡尔才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在飞快的消失。
就像是血液从身体里流逝,肌肤在渐渐失温。
唯有床头花瓶里的花开得正盛,几朵花苞同时吐出浓郁的香。
那花是卡尔在花园里摘的,他舍不得去摘自己花园里的淡蓝色月季花,只好挑着花园里最多的红月季下手。
可惜红月季天生就要比其他月季香。
香气编织成漫天黑压压的网,压得卡尔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一晚,卡尔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又一次在夜里悄悄的潜进了书房。
这一次,小兔子就要熟练许多了,竟能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好远,
窗外风声像是鬼哭,电灯里滋啦啦的电流声在耳边炸响,可却都不能阻挡住这只小兔子的脚步,
就连墙上的鬼影都成了指引他的路标,鬼影尽了,自己也就走到了地方。
卡尔轻车熟路的推开书房的门,抬手打开电灯,书房里便是一片大亮。
画依旧是那幅画,可又不是同一张画。
满地揉碎了的画纸零落在地上,大团浓烈的红像是半干涸的鲜血,散发着颓然的死气。
而画架上的那一副,反倒是更加精致了。
身后大片的月季花像是得到了滋养,灵动鲜活宛若还在生长着,马上就要从画里刺出来。
小男孩考究的西服,黑得那样暗,什么样的光亮落上去都被吞噬个干净,滋补得那团黑更加的纯粹。
就连那只兔子也精致的发邪,尤其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灵动的可怖。
像是活的,直直的盯着你,又不像是在看着你,
它在看什么?
好像看向的是身后...
卡尔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身后掠过,阴恻恻的落在他的后颈上,冷意顿时从脖颈渗透到全身的每一处。
血液开始变冷,□□也开始僵硬。
卡尔僵直着甚至缓缓回过身,只看见空荡荡的门与门后规律的鬼影。
倒是些不足为惧的东西。
卡尔卸下一口气,重新转回身看着那幅画。
画上小男孩的五官依旧是一团惨白,与画中其他精致对比的尤为诡异。
他到底是谁?
卡尔很难不去想这个问题,
尽管他只是一只寄人篱下的兔子,
一只可能鸠占鹊巢的,不道德的兔子。
可他总要知道画上的人是谁,
从哪里来,现在又在哪里。
卡尔盯着那一团白看了许久,总觉得那白之下压着一抹红。
那抹红的颜色一定很好看,一定比怀里兔子的那抹红更漂亮。
盯久了卡尔就好像也陷进了画里,置身于一片花的海洋,有湿润微凉的风钻进鼻尖里,浓郁的月季花香清冽,
只是渐渐地,花香越来越浓郁,香就渐渐过度成一种刺激性的味道,又渐渐的转变成一种更加危险的味道。
那是浓烈的血腥,
新鲜与陈旧的血腥气杂在一起,
腥苦的味道闻起来很悲伤,闻久了卡尔都不觉得恐惧了,他已经对恐惧免疫了。
他只觉得悲伤,
很悲伤,
这样的悲伤是陌生的,是并不属于他的。
卡尔觉得脸上凉凉痒痒的,抬起手一摸才发现脸上满是湿冷的泪,已经模糊成一团了。
今天晚上的风真是格外的凉。
海因先生一日日的画,卡尔就一夜夜的去看。
画还是那副画,只是今天的总要比昨天的更加精致,
不变的反倒是那团惨白的人脸,依旧是一团可怖的白。
只是看久了却协调了很多,若是真的加上了一张脸,反倒变得不怎么协调了。
这样奇怪的日子缓慢的进行着,
其实,卡尔奇怪的并不是这幅永远不完的画,
而是一夜夜的偷跑出来,海因先生竟然从未发现。
最近海因先生睡得很熟,一合上眼睛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沉沉的梦里,沉梦是另外一个世界,睡眠只是现实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连接。
海因先生的梦大约并不安宁,
夜里他的脸色并不好,那张好看的脸总会拧成一张痛苦的神色,挣扎不止。
可是沉梦的世界是属于海因先生的,
卡尔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只小兔子,
他没有办法唤醒神明。
海因确实陷入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场昼夜相继的噩梦,无论是清醒亦或是入睡,他都难以逃脱这场噩梦。
可是这场噩梦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是罪魁祸首。
起因也很简单,他只是在某一个夜里,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兔子,突发奇想的要去复原一个人。
一个已经忘却很久的人。
久到海因根本记不得那个人的姓名,
亦或是那个人本来也没有名字。
海因只记得人们都叫他KK,像是一张扑克牌的名字,
也记不得他的样貌了,只记得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至少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会说,
他很漂亮,
漂亮的像是一只兔子。
这样形容的美丽是残酷却贴切的,
兔子的美丽是一种什么样的美丽呢?
那是一种脆弱的,软弱的,逆来顺受的,可以被轻易践踏与摧毁的美丽。
那是一种吸引着掠食者去施暴的美丽,就像是血腥气能轻易地吸引到饥饿的狼群。
KK的美就是一场浩劫,
是他一个人的浩劫,更是一群掠食者的狂欢。
海因并不是怀念这种软弱的美,他只是想重新想起这个人,
这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当他开始动笔,一切却变得坎坷起来,
那张脸早在他一直逃避的漫漫长河里,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老天的一场捉弄,惩罚他长久以来的怯懦。
可更大的危机并不是他记忆里模糊的脸,而是那张脸渐渐地有了模样,
开始渐渐地,和现实中的一张活生生的脸叠在一起,慢慢的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小兔子。
是他鲜活温热的小兔子。
是夜夜睡在他怀中,规律呼吸的活生生小兔子。
海因不知第几次挖出大团的白色颜料,自暴自弃的砸在那张精巧的人脸上。
那人有着一双大大的红色眼睛,澄澈的红像是被稀释的血液,可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毫无生机,
这颜色不对劲。
画再怎么精巧,可人怎么有一双死人眼睛呢?
不对,还是不对。
海因奋力将画架上的画纸撕下来,画纸从中间断开,攥成几团大小不一的红,像是一场徒劳后的血。
那是他无用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