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花园》余音绕梁LY

12、遗忘 我把他驯化

　　海因先生对那幅画的执念，已经变得近乎疯魔了。
　　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渐渐生出了青紫，蜿蜒若蛛网，带着些颓唐的丧气。
　　那幅画好像真的是用他的血熬出来的，
　　那幅画在吸干，在消耗，终有一日要将海因先生熬成一具空壳。
　　而卡尔对那幅画，也有着近乎痴迷的执念。
　　他根本无法克制自己，
　　深夜里他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当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身处在那幅画前。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透过惨白的油彩，越过时间与空间，沉沉的盯着他。
　　他们在黑夜里对视着，什么也不用表达，痛苦与悲伤就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渡过来，整间书房都回荡着苦涩的味道。
　　那味道真的很苦，要比海因先生交给他的白色药片还苦。
　　只是卡尔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药了，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履行婚前伴侣的义务了。
　　两个人都兴致缺缺的，哪怕是同床共枕，心却也是隔着些什么，
　　说是同床异梦，却也不完全是，
　　他们的心都吊在这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上，只是画是不会回应的，
　　它只会透过一层惨白的颜料，
　　安静的，
　　悲悯的，
　　看着他们。
　　这是属于他们的画，
　　只是白日是属于创造者海因先生，而夜晚却属于共鸣者卡尔。
　　山里时常会落下细密的雨，细小的水珠轻飘飘的落下来，聚成是一场散不尽的雾，
　　卡尔呆坐在凉亭中，看着水珠在厚实的花瓣上聚拢，而后又滚落在地上砸成一片水珠，
　　他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只被吓到而僵住的兔子。
　　一道突兀的声音刺了进来，小兔子浑身一抖，一团很大的水珠就砸落在地上。
　　“你倒是活的很潇洒。”
　　卡尔随着声音慢慢转过头，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漆黑的伞上还带着未散的油臭味，
　　这样的味道在花园里是突兀的，花园容不下陌生的侵略者，大概会有几朵花会因为这味道而死亡吧。
　　黑伞缓缓上移，一张精致却又可怖的脸漏了出来，
　　本是个样貌精致的男人，可偏偏有一条蜿蜒的疤横在左脸上，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鼻梁，像是一只活生生的蜈蚣。
　　带着血肉色的疤痕压着那双，与海因先生相似的碧色眼睛，只是这片海并不似那片宁静，
　　这片海里藏了太多危险的东西，一切不可见的，都能沉寂在这片海域，这里日日夜夜的吞噬着不安的灵魂。
　　卡尔认得这个男人，他就是海因先生的弟弟，一个很危险的男人。
　　卡尔乖顺的站起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贵族礼，立刻就听到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月城人行什么贵族礼，学也学不像。”
　　那男人的嘲讽毫不留情，卡尔只能埋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不知什么时候被浸湿了，颜色有些深。
　　“海因呢？”
　　卡尔不知道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他总是隐隐的觉得那幅画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看见，
　　哪怕那个人是海因先生的亲弟弟。
　　“说话，你舌头被拔了么？”
　　卡尔小心的抬起眼，瞥了一眼那男人，
　　他明白那男人的意思，他是见过那男人的心狠手辣的，
　　继续僵持下去，那男人一定会拔了他的舌头。
　　卡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舌头，尝试了好多次才重拾起说话的能力，可惜说出的话早就沙哑的辩不出人声了，
　　“在...书房...”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压抑的气氛被水雾团积着很快就要形成乌云。
　　就在卡尔以为那男人还要继续为难他时，他竟然突然走开了。
　　凉亭里又恢复了清新舒畅，落雨后凉凉的空气流动开，整个人顿时也舒展开，
　　唯有一点浅浅的，未散开的伞油味积在角落里，
　　那味道很难闻。
　　画室里依旧沉浸在紧张中，海因疲惫的眼睛如果有实质，那片画纸上一定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了。
　　就像是白色墙壁上下滑的血痕，那是绝望痛苦的颜色。
　　直到书房的门毫无防备的被推开，海因才稍稍从那种痛苦里挣扎出来，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海底的黑洞正在悄然滋长，唯有海因明白滋长它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痛苦，
　　一种能吞噬灵魂的痛苦。
　　这样痛苦的眼睛正对上另一双并无欢愉的眼睛，一时间就已经难以评判，到底是那一双眼睛更加痛苦。
　　果然痛苦是没办法比较的。
　　到底是一双被痛苦拉扯不定的眼睛更凄惨，
　　还是一双常年浸泡在痛苦里的眼睛更凄惨？
　　是没法比较的。
　　“安波...你来了...”
　　海因也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流过了，声音沙沙的，落进耳朵里有些刺痛。
　　安波皱着眉绕过画布，那张折磨了海因无数个白天，也折磨了卡尔无数个夜晚的画，就这样坦然展露。
　　出乎意料的是，安波也同样安静的看着这幅画。
　　不惊不喜，不言不语
　　只是看久了眉毛蹙得更重了，带着脸上那道疤痕也皱在一起。
　　以美为底的丑陋，要比纯粹的丑陋更加丑陋，可安波没有一次遮挡住这份丑陋
　　“画他做什么，你的婚前伴侣让你想起他了？”
　　安波冷笑一声，嫌恶的退后几步，生怕颜料味道渡过来，弄脏他的衣服。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海因的眼神重新回到画布上，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就像是在盯着一锅沸水，稍不留神就会溢出来。
　　“长得很像，所以你把他送给我。”海因补充道。
　　“我不觉得，我只是讨厌红眼睛，都是低劣的血统。”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海因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沉默，书房里门窗紧闭着，颜料味道呛得人喉咙很痛，
　　安波的喉结滚了滚，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么，我想了很久只记得他叫KK，这应该不是个名字。”
　　“他有名字么？”安波轻笑了一下，将问题抛了回去。
　　“不记得了。”
　　遗忘并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忘记了就忘记了，干干净净。
　　而痛苦的却是当你忘记了，却还要拼命的记起来，可再怎么努力抓住的，都只是一道空落落的影子。
　　还不如彻彻底底的忘个干净。
　　“你来做什么？”
　　海因这才想起这个弟弟来得实在突然，他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这位大驾光临。
　　“叔叔让我过来的。”
　　“家族有什么事么？”
　　“我的婚前伴侣怀孕了。”
　　海因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他直直的盯着安波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就连声音开始颤抖了，都不曾察觉，
　　“你的婚前伴侣怎么了？”
　　安波突然扬起一张笑脸，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尖尖的月亮，只是那抹蓝变得很暗很暗，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
　　平静，极端的平静，可却又暗藏杀机。
　　“我把他驯化成了小兔子，一只只能在我怀里的兔子，这也是你想要的吧，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属于你的兔子。”
　　阴恻恻的话说出来，安波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笑得那样干净，就好像是一个孩童真的得到了一只宠物兔子。
　　“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明明这种想法是你的，是你告诉我。”
　　“你想要可以照顾他，给他穿衣洗澡，喂他吃饭，带他去花园里晒太阳。”
　　“可为什么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一道白光在安波那张扭曲的脸上闪过，惨白的脸上，那条蜿蜒的疤像是活了过来，狰狞蠕动着。
　　安波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他根本没有支撑笑的情绪，所以他的笑只是浅浅的挂在表面。
　　一道雷声响起，整座山都跟着晃动了一下，就好像群山也被安波的这番话吓个不轻。
　　安波凑近了几步，他的身体从内而外的散发着寒气，他的内里已经开始腐烂了，透过还未开始衰败的皮囊渗出来。
　　“哥哥，我问你，为什么你的小兔子，还没有被驯化呢？”
　　海因看着那双癫狂的眼睛，疯狂是一张粘稠的网，网上面勾连着很多东西，只是一样比一样更加恐怖。
　　海因看了很久才退后一步，他想伸出手去贴一贴安波冰凉的脸，可是才刚刚伸出手就收了回来，
　　“安波，要留下吃饭么？你身上很冷，让厨房给你煮一份热汤吧。”
　　安波的脑袋轻轻的歪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海因，
　　“哥哥，你知道我不会吃这里的东西，这里的东西都有KK的血腥味。”
　　可很快他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邀功似得凑得更近了，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你想看我吃下KK的血肉，然后再呕吐出来，对不对？”
　　画布上一滴半干的红颜料缓缓滑落下来，粘稠的红拖动出一条红线，笔直的顺着画布落下来，
　　积在画框上许久，最终还是不堪承受的砸在地上。
　　一大朵红炸裂开，变成了一朵小小的血色月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