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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眠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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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将云嫖安置妥当,转身便出了门。未过片刻,他引着一位女医折返而归。
女医细细诊脉,又检视各处伤口,说道:“她身上伤势虽多,但都是些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等她醒来,喂些糖水,再按照这个方子抓药,十日可好。”
苏眠向人道了谢付了钱,将女医送到门外。归座窗边时,他的目光凝在云嫖身上,久久出神。
救人本应出自善心,可他将这个女子带回,明明是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关于姜茗朗的消息,如此算来,究竟算不算纯粹?
这样的念头刚钻出来,瞬间便被苏眠掐灭:宋王爷既与太子不睦,就该直接去和太子交涉,为何要为难你们无权无势的女子!宋家不择手段,而他苏眠绝不会让无辜之人卷进来,这便是他和宋家的不同。
日暮黄昏,残阳如血,眼见天要黑了,床上的云嫖终于有了反应。
她双眉紧皱,身上的伤让坐卧难安,一睁眼只当自己又落回了宋家的暗室,眼中满是恐惧,尖叫道:“别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苏眠起身安抚道:“别慌,没事了。这里不是宋家。”
她盯着苏眠,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想尽量显得镇定一些,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苏眠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我名苏眠,你被丢在街上,是我救了你。此处是我下榻之地,不用担心。”
那时女子被人丢在街上,要遭到的羞辱非议可想而知。云嫖虽在青楼,但也是个烈性子,一听这话是又气又急,看见苏眠是个陌生男子,如何能忍,当即面红耳赤,羞愧难耐。
只见她踉跄着跌下床榻,狠狠冲着墙壁撞去,幸好被苏眠拦下,才不至于出现血溅当场的惨剧。
云媚瘫在地上,浑身的伤痛已经不许她再做出过激的行为,只能靠着墙边无声哭泣:“救我作甚,让我死吧……”
苏眠拘着礼将人扶到床边:“何苦至此,你未受致命伤,别放弃自己,将来总是好的。”说完后,他斟满一杯热茶,递至面前,声音依旧轻柔。
云嫖望着那杯温热的茶水,泪眼婆娑地望着少年,褪去了几分慌张。
苏眠的声音很好听,最易安抚人心。云嫖冷静片刻,开始打量起周遭。
房间不大,却陈设雅致,檀木桌案,锦缎床榻,屋内一应俱全。单看桌上的瓷具,便知此处绝非寻常客栈,住一晚的花费,已是寻常人家数月的用度。
“你昏倒在栖云小筑门前,众人皆不敢上前,我便将你带了回来。” 苏眠的话,让云嫖猛地回神,意识到是眼前少年救了自己。她满心感激,小声道谢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但苏眠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紧绷了神经:
“听说你是千娇阁的人,还经常侍奉太子?”
苏眠常年住在山上,鲜少与外人打交道,本不擅周旋,但他心思活络,更在师父身边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慧眼,看见云嫖神色骤变,当即放缓语气:“你若不想说也无妨,只是横遭此祸,根源皆在太子与宋家,想来太子也护不住你。你若愿讲给我听,或许我还可以帮你寻条生路,免于宋家刁难。若你不想说,我也绝不强求,天明之后,你自可离去。”
云嫖痛苦的闭上双眼,摇头自嘲:“离去?千娇阁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还能去哪?你帮得了我一时,却帮不了我一世。”
话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在千娇阁受尽磋磨,被叔叔卖入那般境地,如今又遭宋家逼迫,早已走投无路。
苏眠不由得心生怜悯,递过去一个手帕,声音更显温和:“说出来吧,总会有办法的。你若真想抽身,我可以给你寻个去处。”
云嫖闻言,哭声渐歇,眼中先是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颓然摇头:“我一人走了,妹妹还在千娇阁受苦,我怎能弃她而去?”
原来她还有个妹妹,同样身陷囹圄。苏眠轻叹一声,心意已决:“你将详情道来,我尽力帮你们脱身。”
少年言辞恳切,面容俊朗,自带一股让人信赖的气质。云嫖从他身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善意。如今她被千娇阁抛弃,太子与宋家皆不可靠,倒不如相信眼前这素昧平生的少年,总归不会比当下更糟。
“我叫云嫖,还有个妹妹叫云椒,被家中叔叔卖到千娇阁。老鸨见我们是清白之身,便被安排去侍奉太子殿下,我不忍妹妹遭人欺辱,便一直是我……”她话说道此处不忍再讲,泪水簌簌滚落。
苏眠不忍她难堪,适时岔开话题:“那宋家为何要找你麻烦?”
云嫖身子一颤,明显是在宋家被打怕了。苏眠见状,轻声鼓舞:“方才你连死都不怕,又惧他宋家作甚。”
像是被苏眠鼓舞,云嫖吞了屯口水,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随后便回忆起那段不愿在经历的记忆:“他们把我从千娇阁带走,问我关于太子的消息,可每次侍寝我都是昏迷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他们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苏眠追问:“他们都问了你什么?”
云嫖闻言又是摇头:“记不清了,好像隐约提到了……霍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苏眠怔在原地。
……霍家?
他猛地起身,再回眸时,眼神凛然:“你这桩事,我管了。”
夜色渐深,苏眠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云嫖,自己则另开了一间客房。
他躺在床上,隔壁房间久久无声,想来今日云嫖姑娘又惊又吓,此刻应当沉沉睡去。可苏眠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再听见霍家的消息,竟然是从此前素不相识的云嫖身上。
八年前,霍家满门抄斩,只剩霍眠霍白二人,霍眠带着胞弟逃回山上,兄弟二人改姓为苏,在师父的庇护下成长。
幼弟说,杀害满门的军队,打的是太子的旗号。自那以后,苏眠勤练武艺,日夜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手刃姜茗朗,为全家洗清冤屈。
于苏眠而言,弟弟是世上仅存的亲人,也正是这份牵挂,让他更能共情云嫖姐妹的遭遇,甘愿出手相助。
仇人的名字被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他早已想好了姜茗朗的千百种死法。
翌日一早,几乎一夜未眠的苏眠递给云嫖一封书信和一张药方:“出城后沿路北去,遇路口一直左转,便是清泉村。你将此信交给村长,他们会妥善安置你的。到那里后按照这张纸上的药方抓药,你的伤虽不重,耽误了却是要留疤的。你妹妹的事不必担心,待我将她救出后会让她去清泉村找你。”
条理清晰的安排,字字句句都透着周全。云嫖听着,眼眶瞬间泛红,竟踉跄着跪在地上,对着苏眠重重叩首。
苏眠忙将人搀起劝慰,又转身帮她收拾了些行李银两带上。
临走时,云嫖带着犹豫,缓缓说道:“太子……或许不是坏人……”
“为何?”苏眠的语气几不可察的冷了几分。
云嫖左顾右盼,嘴唇抿得紧绷,想了又想,才脸红着告诉了苏眠一个秘密:她依然是完璧之身!
苏眠听完简直不敢相信,刚想说她明明已经伺候了姜茗朗多次,又怎会……
可云嫖却是言之凿凿,说她虽然每晚沉睡不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女子对自己的身子又怎会不清楚。
如此说来,千娇阁的客人既认定她为太子的人,便必要平白招惹未来的皇上,所以她身居千娇阁多日,还能保全自身。若是没有宋家发难,她还真算是受了太子的恩惠。
没来由的,苏眠问了一句:“若是将来,我伤了这所谓的好人,又该如何?”
云嫖一怔,随后笑笑:“你们都是善人,善人又怎么会自相残杀呢。”
等少女消失在视野,苏眠看着天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苦命的,没长大的孩子而已。
苏眠收回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的小楼。
那楼三层高,虽不算高耸,但在一众民生建筑里鹤立鸡群。小楼二层的勾栏涂的花红柳绿,楼角各挂着鲜红灯笼,秋风一吹,灯笼与红绸翻飞,极尽招摇。
这便是千娇阁,姜茗朗常去之地。
云嫖走后,苏眠曾扮作客倌去千娇阁打探。
他对着浓妆艳抹的老鸨一番旁敲侧击,却始终未探得云椒的下落。只得知楼上最内侧的房间,是专门为太子姜茗朗准备的。
既如此,只能等姜茗朗再临千娇阁时行动了。
苏眠坐在窗前,一枝探进窗子的桂花熏得满屋清香,浅黄花瓣随风飞扬,飘飘洒洒落在少年乌黑的束发上,招惹得路边姑娘都红了脸。
苏眠心有筹谋,远不像在栖云小筑时有闲情逸致逗趣路人,因此撇了窗户,指尖反复摩挲,默算着姜茗朗的行踪,掰着指头度日。
终于,到了姜茗朗再临千娇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