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莫馋我身子》桴枍

1、第 1 章 八月

　　八月初十，临近中秋，京城已经泛起欢快氛围，街角小巷人来人往，品茶听戏，营头采买，东家的撞了西家的摊子，南家的扯了北家的领子，虽闹虽杂，却叫人安心。
　　就连常年不变装潢的“栖云小筑”，也在门口挂起了明月灯笼。这里是京中最大的客栈兼茶楼，佳节将至，小筑来客本就比往日繁盛，今日更是座无虚席，一席难求。但细看满堂宾客，总觉得有些端倪。
　　譬如男客少了些，女客多了些，茶水卖的少了些，糕点卖的多了些。且满堂之人除却听戏，总时不时抬头往北边看，顺便窃窃私语。

　　二楼北座，是栖云小庐最好的雅间，素来非豪门显贵不得入座。往常来此的，皆是京中闻名的纨绔公子，百姓眼熟，一眼便能认出。
　　但今天坐在窗边品茗听曲的，却是一位生面孔。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素裹银靴随意搭在廊栏，身形利落挺拔，眉宇间藏着一抹生人勿近的煞气；偏生容貌绝世，面如皎玉，明眸澄澈，唇红齿白，眉眼尚带几分少年稚色，隐有玉树临风之姿，含笑宛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此人长得不仅好看，一出手便是栖云小庐最贵的北雅间，诸多看客瞧他面生，还以为是哪家不好惹的新贵，自然少不得围观打量。
　　无人知晓，这位惹众人频频注目的俊朗少年，正是重出江湖的顶级杀手——苏眠。

　　苏眠一门心思扑在戏曲台子上，双眸紧锁戏台之上，眼神愈发寒冷，根本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纷纷注目。
　　他初入京城，自然看什么都新奇，瞧什么都欢喜。当走到栖云小筑门口，得知里面将要上演一处大戏，主角还是姜国现在的太子姜茗朗后，他脸上的隐隐露出肃杀之气，哪里还有半点先前和颜悦色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只要提起姜氏皇族，便是恨欲噬骨，似要吃人。
　　而他此次进京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刺杀太子，姜茗朗！

　　姜国太子，何等尊贵，可苏眠在楼上看了一会，越看越皱眉。
　　伶倌本就鲜活烂漫，扮上太子相更是身段婀娜，哭哭啼啼，毫无传统太子扮相的权威贵重，反倒像是个扶不起来的窝囊阿斗。
　　苏眠一开始还有些不解，想这姜茗朗身居储君之尊，又怎会容忍民间话本如此编排自己，可听了片刻，心中了然。
　　原来太子就是个名声狼藉的窝囊废。

　　戏台上已演了姜茗朗的最广为乐道的四件荒唐事：刨坟辱尸、朝堂背棺、火烧太庙、绝后为宦——现在伶倌演的，正是姜茗朗欲割掉那二两赘肉却被人阻止，皇帝知道后大怒，将人送到宋家管教，被宋王爷打的哭爹喊娘的阵仗。
　　台下观众哄堂大笑，倒显得苏眠严肃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他心中不屑，太子当到如此地步，还被自己的子民搬上戏台嘲笑，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想来皇帝若非只剩了他一个孩子，太子的位置，可是万万落不到姜茗朗头上的。
　　不过也没关系，不管皇帝有几个孩子，他都会杀的一个不剩。
　　谁让他和姜氏有着血海深仇呢。
　　看完后，少年俊逸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若非是要亲手报仇，这样一个窝囊废，随便找个人揣俩鸡蛋砸死算了。

　　苏眠这边嗤笑着，几声交谈传入耳中。
　　“你说这位公子哥是哪家的，这风流样，真俊呐。”楼下一个汉子酒壮人胆，醉醉熏熏，插科打诨道。
　　与他同桌的友人撇撇嘴：“瞧着面生，说不定是谁家过节来京的亲戚。”
　　“这小模样，可是比宋小王爷都好看。若能让我玩上一番，此生足矣。”
　　“呸，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模样，凭你也配。”对方噎他一句，又像是怕祸从口出，耐心相劝，“人家出手阔绰，说不定背后是哪位大人物，又岂是你我能招惹的。”
　　汉子念着自己的混账想法，只恨良辰美景不渡他，又倒了杯酒，含泪下肚。

　　“这位大哥，真想与我春宵一刻？”苏眠不知从哪冒出，对着浑身酒气的汉子笑道，丝毫没有方才杀气腾腾的模样。
　　苏眠翻脸如翻书。只要不面对姜氏，对旁人一概嬉笑风流。
　　友人被吓了一跳，虚掩着醉汉慌忙赔礼：“他喝醉了说的胡话，您别在意。得罪得罪。”
　　苏眠嬉笑，饶有趣味的打量醉汉一眼，摇头晃脑十分可爱：“既然无缘，可真是遗憾。”说罢，摇着怀中的玉扇便走，再不回眸。
　　那汉子喝得迷迷糊糊，眼见美人离自己而去，以为痛失良机，追悔不已：“美人，别走！”
　　要不是友人将其死死拽住，这醉汉真能扑去搂住苏眠的大腿，痛哭流涕只求让苏眠疼疼自己。

　　苏眠笑如清风，并未将那二人放在心上，他看够了戏，正想回房间休息，还没踏出戏楼半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栖云小筑的门前瞬间聚集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人，苏眠行至此处，本着不看白不看的态度，也往门外走。
　　等他挤进人群，才发现地上竟躺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少女，衣不蔽体，意识昏迷。
　　那少女年龄不过十六，却生得妩媚，即使昏迷倒地，浑身伤痕，也不掩婀娜娇俏，她躺在哪里，被众人瞧着，就像是块被随意揉搓的破布。
　　苏眠皱眉，如此景象，实在可怜。

　　从街边百姓的交谈中，苏眠才知道，就在刚才，不知从哪来两个扛麻袋的小厮，也顾不得撞到人，奔至栖云小筑后猛地一顿，松开麻绳，竟掉出这位昏迷的少女。小厮将人丢下后，便绝尘而去，不见踪迹。
　　栖云小筑正是热闹的时分，行人如织，这少女着被千人瞧、万人看，怕是再难活下去。就连苏眠不得不叹一声，此举还真是歹毒。

　　人群议论起来：“这是哪家的娘子？”
　　“造孽哦，就这么扔在当街……”
　　有胆大的凑近看，待看清女子面容，惊呼道：“这、这不是千娇阁的云嫖姑娘吗！”
　　一听是她，围观的人□□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兴奋、好奇与恐惧交织。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却无人敢真正上前扶起她。

　　苏眠进京不足一日，自然不知道这位让人闻之色变的云嫖姑娘是谁，便向旁边之人微微拱手，谦和道：“冒昧，这位姑娘可是何人？”
　　对方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吐掉瓜子皮：“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苏眠一笑：“外地的，来寻亲戚。见此地人多，来凑个热闹。”
　　看他生得俊朗有礼，对方也乐意搭话，便压低声音道：“这个姑娘啊，是千娇阁的妓女，名叫云嫖，不久前刚服侍了太子殿下。”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苏眠的眼神锐利的几分，忙问道：“此事和太子殿下有关？”
　　从对方的话中，苏眠得知大概。
　　姜茗朗除了行迹荒唐之外，最近还多了个爱逛青楼的毛病，自然而然，京中最繁盛的千娇阁便成了他的首选。要说姜茗朗身为太子进花柳巷子里寻欢作乐，非但不自持身份低调行事，反而生怕人们不知道一般，每次出宫都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他姜茗朗又要逛青楼啦！
　　摊上这么个储君，就连苏眠都摇头：姜国未来真是一眼望到头。

　　而这地上的云嫖姑娘，就是姜茗朗上次去千娇阁选的姑娘。
　　姜茗朗毕竟占着给太子的身份，千娇阁的主人不敢怠慢，次次首选清白女子伺候着，姜茗朗倒像是对招待十分满意，时常光顾。而这位新收来的云嫖姑娘，自然是紧着姜茗朗，前前后后，次数不少。
　　既然是姜茗朗常用的人，又怎么会被人虐待后抛至此处？

　　苏眠心中对姜茗朗的印象再添几分厌恶：既然喜欢，便该直接迎回东宫给个名分，如何让人在这里遭人白眼。
　　他正想问谁会对云嫖姑娘下手，一旁的声音倒是专门给他答疑解惑：“敢绑太子的人，除了宋王爷，谁敢。”
　　其实在场众人大多都猜到了幕后主使，只是迫于对方的威势不敢点破，直到有个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又瞬间被“你不想活了，怎敢说这样的话！”给堵了回去。
　　听他们的语气，似乎是及其惧怕这位宋王爷。
　　宋王爷？苏眠念着，好像有些熟悉，听谁从哪说过？

　　还没等他想起宋王爷是谁，人群里又挤进来两个人，苏眠一瞧，认识。
　　正是在栖云小筑有过一面之缘的醉汉和他的朋友。
　　友人在身后扯着他，满脸嫌弃样，似乎是嫌他醉酒再吐出些什么大逆不道惹祸上身的蠢话，拉着他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汉子黄汤下肚，耍起了酒疯，众目睽睽之下非但不加收敛，反而更加放肆起来。他见女子晕倒在路中间无人上前，自己便东倒西歪的撩开女子额前碎发，见是个漂亮姑娘，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就要将人拉进怀里。
　　友人赶忙阻拦，骂道：“你脑子让驴踢了！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人！”
　　醉汉把友人拨到一边，满不在乎道：“太子那个窝囊废算什么东西！不就是姓了姜吗，凭什么好的都要紧着他，这女子衣衫不整真是可怜，你们不敢动，可别妨碍我行善事！”

　　苏眠看见这两个人，明白过来，就是这个醉酒汉子说自己样貌比宋小王爷更甚。
　　他心中好笑，这还真是个见色忘命的家伙。
　　眼见女子就要被人带进怀里，苏眠闪身，折扇一压打掉脏手，挡在二人中间，笑道：“大哥当时还说愿与我春宵一场，这才多久，就变心了。”
　　汉子被人打断刚想发怒，瞧见是苏眠，丑脸马上笑成褶子花：“美人你又回来了，既然是美人相邀，我自然从着。”
　　说罢，他迷离的盯着苏眠的窄腰，当即去揽。
　　友人眼睛一闭，似乎已经看到了血溅当场的景象。

　　苏眠将折扇挡在跟前，堵住脏手，故意逗他：“太着急了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汉子真是色胆包天，根本察觉不出苏眠语气中的不耐，竟还想揩油：“小美人，别让我心急，快过来吧！”
　　说完，抖着肥硕的身子就往苏眠这边扑，苏眠灵巧躲开，而那醉汉后背全然暴露。
　　苏眠嘴角上扬，抬脚踹在那人的屁股上。
　　人群默契的给他让来一条路，登时，汉子飞出二里地，狠狠摔了个狗啃泥，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汉子摔得七荤八素，骂骂咧咧，友人见势不妙，当即又拖又拽，带着人隐了。
　　作乱的跑了，众人又将目光转回女子身上，她为何横遭此祸，他们心知肚明。
　　姜茗朗当年火烧太庙时燎了宋家先祖，后来他又在宋王府丢了半条命，东宫和宋家就此结仇。将来若是姜茗朗登基称帝，最先收拾的，便是他宋家。
　　宋王府当然明白，因此是铁了心往死里搞姜茗朗，巴不得这位废物太子飞来横祸，一命呜呼，所以四处加派人手探查太子的各路消息。
　　想来这位云嫖姑娘就是被神仙斗法波及的无辜，姜茗朗经常夜宿温柔乡，宋家以为她知道些什么，便将人从千娇阁带走。
　　她身上的伤痕，就是被刑讯逼供所至。
　　宋家将人公然丢在大街上，就是明晃晃的打太子的脸。
　　以上种种，苏眠猜到个七八分。

　　云嫖浑身是伤，再放任不管怕是要危及生命，人群中有几个心善的想施以援手，却又迫于宋家淫威，只能原地叹气。
　　苏眠心想，这个云嫖姑娘既然跟姜茗朗有联系，自己便不能放任不管。
　　他快步上前，脱下外衣盖在少女身上，不顾众人好奇的眼神，将人抱起后回了客房。

　　此情此景落在熙熙攘攘的诸位眼中，俊俏少年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又是一出公子哥爱上青楼歌妓，为爱反抗强权，最后远走高飞把家逃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