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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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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清晨的光透过薄纱窗帘,在苏茶玫眼皮上跳跃。
她是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的——清脆的,婉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耳边。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
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视线聚焦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和书架上那排整齐的书脊,昨晚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照相馆。电影票。馄饨面。忘带的钥匙。还有这个房间,这张床。
苏茶玫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身上还穿着唐宋那套过大的睡衣,袖口卷了好几道,还是松松垮垮地垂着。她低头闻了闻衣领,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安。
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脚步声,很轻,在木质地板上踩出吱呀的声响。接着是下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
唐宋已经起床了。
苏茶玫赶紧下床,换回自己的衣服。鹅黄色的裙子经过一夜,已经有些皱了。她用手使劲抚平裙摆,又对着窗玻璃的反光整理头发。那枚枫叶发卡还别在头上,她取下来,对着晨光看了看——银色的叶片上,镂空的花纹精致得像艺术品。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重新别了回去。
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茶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唐宋站在二楼另一端的房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白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但结实的肩线。
“嗯、嗯……”苏茶玫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热。
“下楼吃早饭吧。”唐宋走下楼梯,很自然地走在前面,“爷爷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打太极。”
苏茶玫跟在他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那个……昨晚麻烦你们了,我……”
“不麻烦。”唐宋打断她,回头笑了笑,“爷爷人很好,不会介意的。”
厨房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白粥,几碟小菜,还有煮鸡蛋。唐宋盛了两碗粥,示意她坐下。
“你爷爷……”苏茶玫小声问,“要不要等他一起吃?”
“他打完拳自己会吃,不用等。”唐宋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剥了个鸡蛋,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苏茶玫看着那颗圆滚滚的白煮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小口喝着粥,目光不时瞥向窗外。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几株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在晨光中娇艳欲滴。葡萄架下,一位清瘦的老人正在缓慢地打着太极拳,动作舒展,神情安详。
那就是唐宋的爷爷,镇长老唐。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苏茶玫想起唐宋说过,爷爷刚做过手术。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唐宋的声音很平静,但苏茶玫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担忧,“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苏茶玫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鸟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昨晚……”苏茶玫突然开口,又顿住了。
唐宋抬眼看她,等待下文。
“昨晚你在院子里……抽烟了?”她小声问。
唐宋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随即笑了:“你看见了?”
“嗯。”
“偶尔抽一根,心烦的时候。”唐宋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茶玫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为什么心烦?”她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
唐宋却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说:“很多事情。转学,照顾爷爷,还有……家里的一些事。”
他没细说,苏茶玫也没再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能言说的角落,她懂。
吃完饭,唐宋收拾碗筷,苏茶玫抢着要洗,被他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吧。”
“我不是客人,我是……”苏茶玫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是什么?借宿的同学?朋友?还是……什么别的?
“你是什么?”唐宋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苏茶玫的脸“腾”地红了,别开视线:“反正……让我帮忙吧。”
最后两人一起洗了碗。苏茶玫冲洗,唐宋擦干,配合得意外默契。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们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像受惊的小鱼。
“茶玫。”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茶玫转头,看见唐爷爷站在厨房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比想象中更清瘦,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温和。
“爷爷好。”苏茶玫赶紧擦干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别拘束,坐。”唐爷爷在餐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爷爷。”苏茶玫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唐宋这孩子,平时独来独往惯了,难得带朋友回家。”唐爷爷说着,看了眼正在擦灶台的唐宋,眼神慈爱,“你们是同学?”
“嗯,同班。”
“我听他说,你是镇上有名的小才女?”唐爷爷笑呵呵的,“作文写得很好?”
苏茶玫不好意思地低头:“没有很好,就是……喜欢写点东西。”
“喜欢写东西好,记录生活,抒发情感。”唐爷爷点头,“唐宋也喜欢看书,你们可以多交流。”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唐爷爷和唐宋同时皱起眉,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外,车门“砰”地甩上,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进院子。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苏茶玫心里一紧。她认识这个人——在镇长就职典礼的照片上见过,唐宋的父亲,唐明远。
几乎是同时,唐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抹布,快步走出厨房,在客厅门口拦住了正要进门的父亲。
“你怎么来了?”唐宋的声音很冷,和刚才的温和判若两人。
唐明远的目光越过儿子,直直射向厨房里的苏茶玫。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满。苏茶玫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唐明远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自己干的好事,心里没数吗?”
“我干什么了?”唐宋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非得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有话直说,我喜欢开门见山。”唐宋看了眼唐爷爷,“你也小点声,别吵醒爷爷。”
唐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压抑怒火。他一把推开唐宋,径直走进客厅。唐宋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重新挡在父亲和苏茶玫之间。
“爸,爷爷在休息,我们去外面说。”唐宋试图缓和。
“休息?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走,好继续你的好事吧?”唐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再次射向苏茶玫,“这位是?”
苏茶玫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唐宋就抢先说:“我同学,苏茶玫。”
“同学?”唐明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鹅黄色裙子和头发上的枫叶发卡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同学会一大早在你家厨房?唐宋,你真当我傻?”
“爸!”唐宋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该注意的人是你!”唐明远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儿子,“我问你,你在学校打架是怎么回事?”
苏茶玫心里一紧。她想起姜金豆他们说过的,唐宋转学第一天就“一人单挑全班”。
唐宋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就那么回事。你就为这事从上海赶过来?没什么意义吧。”
“那你打架就有意思吗?”唐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幸亏孙主任给你压下了,要是捅出去,我看你这保送名额就作废了!”
“作废就作废。”唐宋梗着脖子,毫不退让,“没了保送,我难道就考不上重点大学了?”
“你给我闭嘴!”唐明远气得脸色发白,“我问你,为什么和同学打架?”
唐宋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说到重点了。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他们欺人太甚。”
“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忍什么?”唐宋的声音也提高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家把我椅子倒上墨汁我忍,把我铅笔盒放上蟑螂我忍,把我书包挂到吊灯上我忍,把我手表故意踩碎我还要忍——你告诉我,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苏茶玫震惊地看着唐宋的背影。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前的颤抖。那些轻描淡写的“转学”“家里的一些事”,原来藏着这样的委屈和愤怒。
“你可以和老师反映……”唐明远的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强硬。
“反映什么?让老师给我主持公道?”唐宋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我都多大人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唐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父子俩僵持在客厅中央,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一直沉默的唐爷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远,够了。”
唐明远转身:“爸,我是在教育他……”
“你这是教育,还是发泄?”唐爷爷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虽然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唐宋为什么打架,你真的了解过吗?还是只听了一面之词,就急吼吼地赶来兴师问罪?”
“我……”
“这孩子来镇上一个月,你打过几次电话?回过几次家?”唐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唐明远心上,“你知道他每天除了上学,还要照顾我这个老头子吗?你知道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却从来不跟我说,怕我担心吗?”
唐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可你连他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唐爷爷摇摇头,眼中闪过失望,“明远,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现在想弥补,也得用对方法。”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唐明远脸上复杂的神色——愤怒,羞愧,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唐宋:“收拾书包,今天就跟我回去。”
“我不走。”唐宋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走不走?”
“不走。”
唐明远死死盯着儿子,唐宋也毫不退让地回视。父子俩就像两头对峙的雄狮,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突然,唐明远转身,大步朝唐宋的房间走去。
“你要干什么?”唐宋立刻跟上。
“收拾行李!”
“你别进去!”
唐宋试图阻拦,但唐明远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干净整洁,只有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