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10、第 10 章

　　第九章

　　窗户开着。
　　唐明远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转身，盯着唐宋：“她人呢？”
　　唐宋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户——敞开的窗户，晨风正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
　　苏茶玫不见了。

　　此刻，苏茶玫正蹲在院墙外的巷子里，心脏狂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唐明远推门的前一秒，她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翻窗逃跑。唐宋的房间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院子角落，种着一丛茂密的月季。她几乎是从窗户跳出来的，裙子被月季的刺勾破了，小腿也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听见屋里传来唐明远的怒吼，听见唐宋压抑的辩解，听见那些她不该听见的、一个家庭最私密的冲突。
　　这不是她该在的场合。她是个外人，一个闯入者，一个让本就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的导火索。
　　苏茶玫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走。每走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就撕扯一下，疼得她直吸气。鹅黄色的裙摆破了一道口子，沾上了墙灰和泥土，狼狈不堪。
　　她不知道该去哪。回家？没钥匙。去燕子家？这个点，燕子肯定还没起床。
　　最后，她走到了镇口的公交车站。清晨的第一班车刚刚驶离，站台上空无一人。她在长椅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晨风很凉，吹在裸露的小腿上，伤口更疼了。但她心里的难受，比身体的疼更甚。
　　她想起唐宋挡在她身前时挺拔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忍什么”时压抑的颤抖，想起唐爷爷那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起唐明远看向她时那种审视的、不满的目光。
　　还有唐宋最后那个错愕的眼神——他推开房门，发现她不见了时的表情。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滚烫，滴在手背上，很快就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苏茶玫慌忙擦干眼泪，抬起头。
　　唐宋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破了的裙子，和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跑什么？”
　　苏茶玫别开脸，不看他：“我不该在那里的。”
　　“不该在哪？我家？还是……”唐宋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和淡淡的汗味，“还是不该看见那些？”
　　苏茶玫不说话，只是抱紧了膝盖。
　　“对不起。”唐宋突然说。
　　苏茶玫一愣，转头看他。
　　“为我爸的态度，也为我没处理好。”唐宋看着她，眼神里有歉疚，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吓到你了，是不是？”
　　苏茶玫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也乱了，只能小声说：“你爸他……很生气吧？”
　　“他一直那样。”唐宋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工作不顺心，就拿我出气。习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唐宋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
　　苏茶玫接过纸巾，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肯定一塌糊涂。她胡乱擦了几下，唐宋看不过去，拿过纸巾，很轻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苏茶玫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胸腔。
　　“还疼吗？”唐宋的视线落在她小腿的伤口上。
　　“不、不疼……”
　　“说谎。”唐宋站起身，“等着，我去买药。”
　　“不用——”
　　但他已经大步朝街对面的药店走去了。苏茶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像从梦里走出来的少年。
　　很快，唐宋拿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回来了。他在她面前蹲下，拧开碘伏瓶盖。
　　“我自己来……”苏茶玫想躲。
　　“别动。”唐宋按住她的膝盖，声音不容拒绝。
　　他先用湿纸巾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灰尘，然后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碘伏刺激得苏茶玫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缩腿。
　　“忍一下，马上就好。”唐宋的声音放柔了些，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晨光中，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专注地处理那道不算深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苏茶玫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晚月光下他抽烟的背影，孤独的，沉默的，和此刻这个温柔细心的少年，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唐宋？
　　贴好创可贴，唐宋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纸巾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在她身边重新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小镇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爸他……”苏茶玫小声问，“走了吗？”
　　“嗯，吵了一架，走了。”唐宋的语气很平静，但苏茶玫听出了一丝疲惫，“他每次都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我这里只是个需要定期检查的工程，而不是家。”
　　苏茶玫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嫁了个外国人，再也没回来。”唐宋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工作忙，满世界飞，我是爷爷带大的。所以对我来说，家就是爷爷在的地方，上海那个大房子，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苏茶玫心里一酸。她想起自己那个虽然不大、但永远有爸妈等着的小家，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唠叨的“早点回来”，想起爸爸烤糊了蛋糕时懊恼的表情。
　　原来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那样的温暖。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问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唐宋转头看她，笑了笑，“本来想给你过个开心的生日，结果搞成这样。”
　　“没有不开心。”苏茶玫摇头，很认真地说，“电影很好看，馄饨面很好吃，还有……”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还有那张合照，我会好好珍藏的。”
　　唐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真的？”
　　“嗯。”
　　两人相视一笑。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公交车驶来，是开往镇中心的2路车。
　　“车来了。”唐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苏茶玫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掌心。他用力一拉，她站了起来，伤口还是有些疼，趔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能走吗？”
　　“能。”
　　两人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他们在后排坐下，公交车缓缓启动，驶过清晨的街道。
　　苏茶玫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开门的店铺，晨练的老人，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场景，却因为身边坐着这个人，而变得格外不同。
　　“唐宋。”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唐宋转头看她，眼里有疑问。
　　“谢谢你……”苏茶玫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你。”
　　不只是那个在学校里光芒万丈的唐宋，不只是那个会打架、会抽烟的唐宋，而是那个会温柔地帮她处理伤口、会坦然地讲述家庭创伤、会在月光下孤独仰望星空的唐宋。
　　复杂的，真实的，让人心疼的唐宋。
　　唐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也不是促狭的坏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温柔的笑。
　　“也谢谢你，”他说，“让我觉得，来到这个镇上，也许不是个错误。”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并肩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晨光越来越亮，玉兰花在枝头盛放，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甜香。
　　到了苏茶玫家门口，唐宋停下脚步：“你爸妈……”
　　“他们去外婆家了，晚上才回来。”苏茶玫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进屋里——幸好，昨晚窗户没关严，还能推开。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便当盒跑出来，递给唐宋。
　　“这是……”
　　“寿司，我自己做的。”苏茶玫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本来想当生日蛋糕之外的甜点，结果忘了。你尝尝？”
　　唐宋接过便当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寿司，米饭捏得不太匀，海苔也有点松，但看得出很用心。有的上面铺了黄瓜，有的放了肉松，还有两个做成了心形——虽然形状歪歪扭扭的。
　　“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苏茶玫越说声音越小。
　　唐宋拿起一个心形寿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笑了：“很好吃。”
　　“真的？”
　　“真的。”
　　苏茶玫松了一口气，也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像盛满了碎钻，闪闪发亮。
　　“那我走了，晚上……”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唐宋很自然地说，“告诉你照片取出来了没。”
　　“好。”
　　两人站在门口，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阳光，花香，晨风，还有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一切都刚刚好，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那我进去了。”苏茶玫最后说。
　　“嗯，好好休息，伤口别碰水。”
　　“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唐宋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便当盒，晨光中，他的笑容干净得像此时的天空。
　　关上门，苏茶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按在胸口，那里，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
　　腿上伤口隐隐作痛，裙子破了，头发乱了，昨晚没睡好，今早还经历了一场家庭大战。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上扬。
　　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她遇见了最狼狈的清晨，和最温柔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