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7、第 7 章

　　第六章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斜靠在自行车上。昏黄的路灯从他头顶洒下，在他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那么几秒钟，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茶玫被他看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怎、怎么了……”
　　“很好看。”唐宋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发卡，还有裙子。”
　　苏茶玫的脸“腾”地红了。幸好天色已暗，看不真切。
　　唐宋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上车吧。”
　　苏茶玫侧身坐上后座。这次，她没有抓后座，而是小心地拽住了他腰侧的衣服。针织衫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能感受到衣料下少年劲瘦的腰身。
　　自行车驶过青石板路，轻微的颠簸中，两人的身体时不时轻轻碰撞。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苏茶玫心跳加速。
　　“你吃晚饭了吗？”唐宋问。
　　“吃过了，蛋糕。”
　　“我还没吃。”唐宋说，“不过不急，看完电影再吃也行。”
　　“那怎么行……”苏茶玫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管太多，赶紧闭嘴。
　　唐宋却笑了：“那你请我吃宵夜？”
　　“……好。”
　　车子拐出老街，驶上通往镇中心的马路。路灯更亮了些，能看清路两旁店铺的招牌。路过那家音像店时，张哥正在关门，看见他们就笑了：“哟，约会啊？”
　　“不是！”苏茶玫立刻否认，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唐宋却没反驳，只是朝张哥点了点头，车速都没减。
　　苏茶玫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星光影院是镇上唯一的电影院，老式的建筑，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
　　唐宋锁好车，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进门前，他低声说：“跟着我。”
　　苏茶玫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他个子高，走在前面，很自然地替她隔开了拥挤的人群。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清爽干净，像雨后的青草地。
　　电影票是对号入座。他们的位置在中间排，不前不后，视角正好。放映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大屏幕上的广告在闪烁。
　　“要吃爆米花吗？”唐宋问。
　　苏茶玫摇头：“刚吃了蛋糕，不饿。”
　　电影很快开始了。《我的小小新娘》，韩国爱情喜剧，讲的是两个青梅竹马被迫结婚，在打打闹闹中逐渐相爱的故事。剧情轻松搞笑，放映厅里不时爆发出笑声。
　　苏茶玫却看得心不在焉。
　　她能感觉到唐宋就坐在身边，距离近到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被屏幕的光勾勒得忽明忽暗，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条干净的下颌。
　　电影放到男女主角第一次接吻时，放映厅里响起小小的惊呼和笑声。苏茶玫脸颊发烫，下意识地瞥了眼唐宋。
　　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剧情很有趣。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
　　苏茶玫赶紧收回视线，心脏却跳得厉害。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人群涌出放映厅，苏茶玫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唐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走出影院，夜风更凉了。苏茶玫抱了抱手臂，唐宋立刻问：“冷？”
　　“有点。”
　　“那我们快点。”唐宋推了自行车，“你刚才说请我吃宵夜，还作数吗？”
　　“作数。”苏茶玫点头，“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
　　苏茶玫想了想：“馄饨面，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味道很好。”
　　“好。”
　　夜市就在两条街外，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色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空气里混合着油烟、香料、和食物诱人的香气。卖唱的艺人抱着吉他，嘶哑地唱着老歌；套圈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在夜空中绽开，转瞬即逝。
　　苏茶玫带着唐宋来到一个卖馄饨面的摊子前。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大叔，看见她就笑：“茶玫来了？哟，还带了朋友。”
　　“两碗馄饨面。”苏茶玫小声说，脸颊微热。
　　“好嘞，坐，马上好。”
　　两人在简陋的小桌前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但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头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飞蛾绕着灯光打转，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常来？”唐宋问。
　　“嗯，从小吃到大。”苏茶玫说，“我爸妈忙的时候，我就自己来这里解决晚饭。”
　　唐宋点点头，目光在夜市中扫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镇子，晚上还这么热闹。我在上海住了十几年，也没觉得这么有人气。”
　　“你要是住惯了，一定会喜欢这里的。”苏茶玫轻声说。
　　馄饨面很快端上来了。青花大碗，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馄饨和细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淡黄的蛋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你尝尝，味道怎么样。”苏茶玫递给他筷子。
　　唐宋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对吧？”苏茶玫笑了，也低头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夜市喧闹的背景音。偶尔目光相撞，又迅速分开，各自低头继续吃。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气氛，比馄饨面的热气更暖，更稠。
　　吃到一半，一个挑着扁担卖盆栽的老人从旁边走过。扁担两头挂满了各种小盆栽，绿萝、多肉、仙人掌，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
　　苏茶玫的目光被一盆淡紫色的蝴蝶兰吸引。花瓣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紫色，像蝴蝶展翅欲飞。
　　“老板，这个多少钱？”她问。
　　“十块。”老人停下脚步。
　　苏茶玫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那盆蝴蝶兰抱在怀里。花瓣触感细腻，像婴儿的皮肤。
　　“你喜欢兰花？”唐宋问。
　　“不喜欢。”苏茶玫摇头，低头闻了闻花香，“我妈喜欢。她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就喜欢在家里养些花花草草。”
　　唐宋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苏茶玫抬起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猜。”
　　唐宋很认真地想了想：“你既然叫茶玫，那一定是山茶和玫瑰了。”
　　“大错特错。”苏茶玫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除了牡丹和腊梅，别的花，我基本上看都不看一眼。”
　　唐宋挑眉：“别具一格。我从前班上女孩子一般喜欢百合多一些。”
　　“百合无非就是素雅清丽罢了，能比得过牡丹吗？”苏茶玫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骄傲，“那是‘嘘声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要论美色，这世上没有第二种花敢跟它相媲美。”
　　唐宋被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吸引，又问：“腊梅呢？”
　　“另类啊。”苏茶玫不假思索，“你想，这世上哪一种花不是向阳而生？只有它是凌寒之花。风和日丽谁不能开？有本事三九严寒开开试试——人冻得都受不了，花还能活，那是欺霜斗雪，凌寒独自开。”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唐宋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苏茶玫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唐宋摇头，突然笑了，“我服了。你还真是才女一枚。”
　　苏茶玫脸红了，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吃完面，已经快十一点了。夜市的人渐渐散去，有些摊子开始收摊。老板过来收碗，笑呵呵地说：“慢走啊，下次再来。”
　　“会的，谢谢老板。”
　　唐宋推着车，苏茶玫抱着那盆蝴蝶兰，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月光很好，银白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今晚……”苏茶玫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电影，还有……”她顿了顿，“陪我过生日。”
　　唐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深邃：“该说谢谢的是我。这是我来到这个镇上后，最开心的一天。”
　　苏茶玫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唐宋停下车。苏茶玫从后座下来，怀里还抱着那盆蝴蝶兰。
　　“那我进去了。”她说，“你路上小心。”
　　“嗯。”唐宋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两人站在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对视。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远处，是夜航船鸣笛的悠长回响。
　　“明天见。”唐宋终于说。
　　“明天见。”
　　苏茶玫看着他骑上车，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才转身准备开门。
　　手伸进口袋，摸钥匙。
　　空的。
　　另一只口袋，也是空的。
　　书包里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苏茶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仔细回忆——出门时太匆忙，好像、好像真的忘了拿钥匙。而爸妈今天说要去邻镇看外婆，晚上不回来了。
　　她站在紧闭的家门前，怀里抱着那盆蝴蝶兰，在越来越凉的夜风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