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四章
苏茶玫的生日在四月,玉兰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薄纱窗帘洒了满床。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光斑,听见楼下传来父母轻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脆响——爸爸一定又在给她做生日蛋糕了。
十八岁。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有种奇异的恍惚感。好像昨天还是个扎着羊角辫、在青石板路上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今天就突然被推到了“成人”的门槛前。
“茶玫,起床了!”妈妈在楼下喊,“早饭好了!”
苏茶玫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裹挟着玉兰花香涌进来,清新得让人想流泪。她看见对街的糕饼铺已经开了门,老板娘正把一屉屉刚蒸好的桂花糕摆出来,白气氤氲,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这样的早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吃过早饭,苏茶玫换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洗过之后颜色淡了些,更像初春的迎春花。她对着镜子仔细别好发卡,才发现习惯性地去摸右耳上方,指尖触到的只有柔软的头发。
那枚淡蓝色的蝴蝶发卡,已经碎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唐宋真的赔了她一个新发卡。不是蝴蝶,而是一枚精致的银色枫叶,叶片上还有细小的镂空花纹。他是在课间时递给她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她课桌上,用那张包过碎发卡的手帕垫着。
苏茶玫打开手帕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她慌得赶紧合上手帕,把发卡塞进书包最里层,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哇哦——”姜金豆拖长了声音,挤眉弄眼。
“定情信物啊这是。”朱正男跟着起哄。
唐宋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书,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苏茶玫看见,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
“别胡说!”她小声制止朋友们,心脏却跳得厉害。
那枚枫叶发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她试戴过一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银色衬得她头发更黑,皮肤更白,确实比原来那枚蓝色蝴蝶更精致。
但她没敢戴去学校。
总觉得……太招摇了。像是在宣告什么似的。
“茶玫,好了没?”妈妈在楼下催,“再不出门照相馆该排队了。”
“来了!”苏茶玫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每年生日去照相馆拍一张单人照,是她从十岁开始养成的习惯。妈妈说这是“记录成长”,但她自己知道,这更像是一种仪式——在时间的长河里,为自己钉下一个锚点,证明“这一年我真的活过”。
出门时,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早点回来,蛋糕下午就能好。”
“知道啦。”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苏茶玫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路过那家音像店,张哥正在门口挂新到的唱片,看见她就笑:“茶玫,生日快乐!”
“谢谢张哥。”
“比赛结果出来没?”
“还没呢,说要下周。”苏茶玫说着,目光扫过橱窗。那张《爱情诺曼底》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起书包里那张崭新的唱片。这三天她每晚睡前都会听一遍,已经能跟着哼出整首旋律。特别是那句“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泛起细细的涟漪。
好像……在说她和唐宋。
她在瓶子里,他在青天上。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摇摇头甩开这些胡思乱想,苏茶玫加快脚步。照相馆在镇子东头,要穿过整个老街。清晨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阿婆、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人……烟火气扑面而来,真实而温暖。
到照相馆时,门口已经排了两个人。苏茶玫认出来,是镇小学的王老师和妻子,两人都穿着正式的中山装和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老师好。”她乖巧地打招呼。
“哟,茶玫啊。”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的,“又来拍生日照?”
“嗯。”
“十八岁了,大姑娘了。”王老师的妻子和善地看着她,“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小时候跟着你妈来买菜,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到腰的高度。
苏茶玫不好意思地笑笑。正寒暄着,照相馆的门开了,老板探出头来:“王老师,到你们了。”
“好好,来了。”
苏茶玫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确定一切妥帖后,她开始打量这间熟悉的照相馆。
红木柜台擦得锃亮,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墙上挂着样板照,大多是全家福和结婚照,新人也穿着时下流行的婚纱西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照,是老板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请问,现在还能拍照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茶玫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唐宋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能啊,稍等,里面还有客人。”老板说着,看了眼苏茶玫,“茶玫,你认识的话先招呼一下?”
苏茶玫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唐宋已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好巧。”他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好巧。”苏茶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也来拍照?”
“嗯,爷爷说要一张近照,寄给国外的姑姑。”唐宋说着,侧头看她,“你今天……”
“我生日。”苏茶玫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唐宋的眼睛亮了一下:“生日快乐。”
“谢谢。”
短暂的沉默。照相馆里传来王老师夫妇的说话声,还有老板指挥“看这边,笑一笑”的声音。苏茶玫盯着自己鞋尖,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可舌头像打了结。
“你的发卡,”唐宋突然开口,“怎么不戴?”
苏茶玫心里一跳:“太……太贵重了。”
“不贵重,街边小店买的。”唐宋的语气很随意,“戴着吧,很适合你。”
他说“很适合你”时,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很认真地看着。苏茶玫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酥酥的。
“里面好了!”老板拉开门,王老师夫妇笑容满面地走出来。
“该你们了,谁先来?”老板问。
苏茶玫和唐宋同时站起来,又同时说:“你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是苏茶玫第一次看见唐宋真正开怀的笑——不是唇角微扬的浅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连那个浅浅的梨涡都深了几分。
“女士优先。”唐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茶玫红着脸走进照相馆。布景是简单的天蓝色幕布,一把高脚凳,一盏打光灯。老板让她坐在凳子上,调整了几下灯光。
“头往左偏一点,对,就这样。”
“笑一笑,自然一点。”
苏茶玫努力想笑,可嘴角僵硬得像糊了浆糊。她能感觉到唐宋就在门外,可能正透过门缝往里看。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紧张,手心里沁出了薄汗。
“放松,茶玫,你今天生日,要开心点嘛。”老板耐心地引导。
苏茶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努力想象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记录十八岁这天的模样。
“好,准备——”
“等等!”老板突然叫停,弯腰在相机旁翻找着什么,脸色渐渐变了,“坏了坏了……”
“怎么了?”苏茶玫问。
“胶卷……胶卷不够了。”老板直起身,一脸懊恼,“就剩一张了。现在去买也来不及,下一批客人约的十点,马上就到。”
苏茶玫愣住:“那……那我明天再来?”
“别啊,生日一年就一次。”老板摸着下巴,突然眼睛一亮,看向门外,“哎,那小伙子,你进来。”
唐宋推门进来:“怎么了?”
“胶卷就剩一张了,你俩商量商量,谁先拍?或者——”老板露出促狭的笑容,“你俩合拍一张?这样就省的跑两趟了。”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