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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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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转班。”唐宋言简意赅,搬着课桌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唯一的空位——就在苏茶玫斜后方。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中,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送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苏茶玫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脊背发僵。她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黑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孙主任咳了两声,试图拉回大家的注意力:“那个……我们开始上课。先温习一下量子力学测量公理和量子力学原理不确定性公理。田野,你给大家说说看。”
被点名的田野站起来,支支吾吾:“主任,我忘了。”
“乔燕子,你说来听听。”
乔燕子也苦着脸站起来:“主任,我、我也不会。”
孙主任叹了口气:“大家都别紧张,其实物理是非常接近现实生活不虚伪的。我举个例子,一班那个吕洋暗恋人家丁思甜,你们都知道吧?”
“昨天还拿把破吉他在教学楼下唱歌呢。”有同学接话。
“什么呀,他是和黄静仪打赌输了面子挂不住。”另一个同学反驳。
“人家丁思甜最后也没搭理他,自讨没趣。”
孙主任等大家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这说明什么问题?你不能同时确定一个人的身体距离和感情距离,在你身边的很容易不爱你,深爱你的呢,一般都在远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最后一排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
“那也未必。”
所有人都回头。唐宋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主任:“按照量子力学测量公理,如果根据统计规律发现一个人不爱自己就轻易放弃,都不试一下,那不是一辈子甘于人后吗?”
姜金豆小声嘀咕:“不爱就不爱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干嘛执迷不悟。”
唐宋的视线扫过来:“不去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自己技不如人?”
“要你这么说,感情是靠委曲求全得来的,多没劲。”朱正男反驳。
“做人不主动,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唐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田野也加入战局:“为了得偿所愿就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太不值了。”
苏茶玫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她能感觉到唐宋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烫得她耳根发热。
“好了好了,这个你们下课谈。”孙主任拍了拍讲台,“咱们言归正传。”
后半节课,苏茶玫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唐宋说的那句话——“不去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自己技不如人?”
那么,他转来这个班,坐到她身后,也是一种“争取”吗?
下课铃响了。苏茶玫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
唐宋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苏茶玫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的唱片”,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为什么转班?”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太自作多情。
唐宋却笑了。不是昨天那种蜻蜓点水的笑,而是真正的、眼角微弯的笑。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因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这个班,可能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苏茶玫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像栖在枝头的鸽子。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粉白的花瓣,衬着深蓝的墨水字迹。
她低头看花,又抬头看他。
唐宋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那目光太炽热,太直接,让她无处躲藏。
“茶玫!”姜金豆在门口喊她,“去图书室吗?”
“啊,去!”苏茶玫如蒙大赦,慌乱地起身,差点带倒椅子。
她抱着课本逃也似的冲出教室,却还是忍不住,在走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唐宋还坐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苏茶玫转身跑进楼梯间,心脏还在狂跳。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按住胸口,试图平复那陌生的悸动。
楼下传来同学们的嬉笑声,楼上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这个世界依然如常运转,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早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从她打开课桌,看见那张唱片和那张便条开始。
从他在全班面前说“不去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开始。
从他对她笑,说这个班可能有他想要的答案开始。
苏茶玫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图书室门口。她推开门,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地方,今天却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而显得格外不同。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文学区,仰头寻找那本《边城》。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书。”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苏茶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了唐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不是《边城》吗?”唐宋似笑非笑,“还是别费劲了。这里每一本书我差不多都看过。”
苏茶玫睁大眼睛:“你?怎么可能?你才来几天。”
“有谁规定是本书就要从头看到尾?”唐宋走近一步,从她头顶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有的可以读一遍,有的可以翻几页,有的嘛,就要从头到尾来回反复,甚至倒背如流。”
他抽出的,正是《边城》。
苏茶玫看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书,咬了咬唇:“你刚才说这里没有……”
“我说没有你要找的书,是因为——”唐宋把书递给她,目光深深,“如果你只是想看爱情小说,我觉得可以另辟蹊径。”
“你什么意思?觉得《边城》不好吗?”苏茶玫接过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还未开始就结束,不虐心吗?”唐宋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
“也没那么悲观。翠翠不是最后守着渡船,等傩送回来吗?”
“等待?”唐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不过是人和时间的一场博弈而已。不可知,不可诉,一步步走向悲伤和失望。有意思吗?”
苏茶玫仰头看他。图书室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间,轮廓格外清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
“那至少也爱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总比两两失望好得多。”
“这恐怕是你一厢情愿而已。”唐宋摇头,“因为时间,因为距离,总是会错过,最后只留下徒然的等待。”
“那也未必。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错过,也可以重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两人同时转头,发现孙主任从隔壁书架探出头来,眼镜歪在鼻梁上,模样滑稽。
“主任?!”苏茶玫吓了一跳。
孙主任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那时候的人呀,含蓄,不懂表达。你们到底还是认知有些偏颇。”
苏茶玫脸颊发烫,有种被撞破心事的羞窘。她瞪了唐宋一眼,却发现他神色坦然,甚至朝孙主任点了点头:“主任说得对。”
“所以说,人这一生真的很难遇到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孙主任从书架后走出来,拍了拍唐宋的肩膀,“既然相遇,就不要只是路过,而是拥有为上策。”
这话说得太直白,苏茶玫的脸红透了。她抱着《边城》,低头想走,却听见孙主任一声惊呼:
“哎呀!”
两人回头,看见孙主任的头卡在了书架隔层里——他刚才想缩回去,却因为体型太胖,被卡住了。
“主任,你怎么了?”苏茶玫赶紧上前。
“坏了,我的头卡里面了。”孙主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窘迫。
唐宋上前看了看:“主任,你原地不动,我来移动书架。你们两个拽住主任往后用力。”
苏茶玫和闻声赶来的管理员赶紧照做。一人一边抓住孙主任的手臂,唐宋则用力去推那个沉重的实木书架。
“一、二、三——用力!”
三人同时发力,孙主任“哎哟”一声,终于把头拔了出来。但因为用力过猛,苏茶玫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唐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已经晚了。苏茶玫头上的蝴蝶发卡掉落在地,“啪”一声,摔成两半。
那枚淡蓝色的,她最喜欢的发卡。
苏茶玫看着地上断裂的发卡,愣住了。这是妈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几乎天天戴着。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了那两半发卡。
唐宋蹲在她面前,仔细地看着断裂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茶玫有些发红的眼眶,轻声说:“对不起。”
苏茶玫摇摇头,想说“没关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唐宋把发卡碎片小心地用手帕包好,站起身:“我会赔你一个。”
“不用……”苏茶玫小声说。
“要的。”唐宋的语气很坚持,然后转向还在揉脖子的孙主任,“主任,您没事吧?”
孙主任摆摆手,心有余悸:“没事没事,就是这老脸啊,丢尽了。”
图书室里其他同学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苏茶玫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抱着《边城》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就逃出了图书室。
她一路跑到教学楼外的玉兰树下,才停下脚步。春风拂过,花瓣如雪般落下,落在她肩头,发梢。
她靠在树干上,慢慢平复呼吸。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唐宋递给她唱片时的神情,他说“不去争取一下”时的笃定,他蹲在地上捡发卡碎片的侧影,他说“我会赔你一个”时的认真。
还有孙主任那句“既然相遇,就不要只是路过”。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抬头,透过层层叠叠的玉兰花,看向三楼的教室窗户。隐约能看见,有人站在窗边,正朝下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但苏茶玫觉得,那就是唐宋。
花瓣继续飘落,有一片落在她摊开的手心。她轻轻握紧,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春天真的来了。
带着某种悸动,某种期待,和某种她还不懂,却已经悄然降临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