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33、第 33 章

　　第三十二章

　　一个月后，两场婚礼，在两个城市，同时举行。
　　苏茶玫和斯蒂文的婚礼在巴黎，很小，很私密，只有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礼服，站在塞纳河边，看着斯蒂文为她戴上戒指，说“我愿意”。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简单的拥抱，和一句“我会好好爱你”。
　　同一时间，在上海，唐宋和展颜的婚礼在一家小教堂举行。展颜穿着定制的婚纱，右袖管空荡荡的，但笑容很温柔。唐宋穿着西装，站在她身边，为她戴上戒指，说“我愿意”。
　　没有激动的泪水，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平静的承诺，和一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两场婚礼，两个世界，两个从此再不相交的人生。
　　礼成的时候，苏茶玫站在塞纳河边，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小镇音像店里，递给她一张唱片的少年。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相爱，慢慢相守。
　　可原来，一辈子也很短，短到一次错过，就是永远。
　　“茶玫，冷吗？”斯蒂文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茶玫摇摇头，靠进他怀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像要这样走到地老天荒。
　　她知道，她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角落，装着那个少年，装着那些年回不去的时光。

　　巴黎的秋天，美得像一首十四行诗。
　　塞纳河畔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镀了层金边。苏茶玫坐在左岸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新小说的第一章。
　　“还在写？”斯蒂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拿铁，不加糖，对吧？”
　　“嗯，谢谢。”苏茶玫合上笔记本，接过咖啡，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牛奶的醇厚和咖啡的微苦。这一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习惯了巴黎的生活，习惯了斯蒂文的温柔，习惯了这个没有唐宋的世界。
　　“出版社刚才来电话，”斯蒂文说，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你的新书《塞纳河左岸》首印十万册，三天就卖完了。他们说要加印，还要谈英文版版权。”
　　苏茶玫愣了一下。一年了，从那个在小镇石桥上告别唐宋的黄昏，到现在坐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她出版了第三本小说，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生活像按了快进键，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
　　“怎么了？”斯蒂文察觉到她的恍惚，握住她的手，“不高兴吗？”
　　“没有，”苏茶玫摇头，笑了，“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一年前，她还在上海的医院里，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为唐宋的选择心碎，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绝路。一年后，她坐在巴黎最浪漫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写着小说，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和一份热爱的事业。
　　命运啊，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周末有个华人作家沙龙，你想去吗？”斯蒂文问，“都是些在法国写作的华人，可以认识些朋友。”
　　苏茶玫想了想，点头：“好。”
　　这一年，她努力适应巴黎的生活，学法语，交朋友，尝试所有新的事物。她知道斯蒂文希望她快乐，希望她真的“重新开始”。她也努力了，很努力很努力。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斯蒂文，她会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看书的少年，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颤抖的肩膀，想起他在石桥上说的那句“我还是愿意为你拼命”。
　　然后，她会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巴黎的夜空，默默流泪。
　　不是后悔，不是不甘，只是……想念。
　　那种想念，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茶玫，”斯蒂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米其林三星。”
　　“都可以。”苏茶玫说，目光落在窗外。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笑得灿烂。很美好，美好得像电影里的画面。
　　可她的心里，再也没有那种悸动了。
　　她知道，这对斯蒂文不公平。所以她加倍地对他好，做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支持他的事业，照顾他的生活。斯蒂文也对她很好，无微不至，温柔包容。
　　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婚姻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同一时间，上海。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唐宋从法院出来，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手机震动，是展颜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汤。”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所有结婚一年的夫妻一样。唐宋回复：“都可以，我大概七点到家。”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地挪动。收音机里在放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今天的案件。唐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一年了。
　　和展颜结婚一年了。
　　这一年，他努力做一个好丈夫。每天早上给展颜准备早餐，晚上准时回家，周末陪她做康复训练，陪她去超市买菜，陪她看电影。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记得所有该记得的日子。
　　展颜也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她学用左手做家务，学用左手写字，学用左手做所有以前右手能做的事。她从来不抱怨，不诉苦，总是温柔地笑着，说“我没事”“我可以”。
　　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所有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婚姻里，没有爱情，只有责任和愧疚。
　　车子驶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唐宋停好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苏茶玫的朋友圈。她很少发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在塞纳河畔的照片。她穿着米色的风衣，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侧脸在夕阳下很柔和，眼里有光。
　　斯蒂文在下面评论：“我镜头里最美的风景。”
　　很多人点赞，很多人祝福。
　　唐宋没有点赞，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回到家，展颜正在厨房忙碌。她的右袖管空荡荡的，用左手拿着勺子，正在尝汤的味道。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笑了：“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好。”唐宋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你去坐着。”
　　“没事，我可以的。”展颜说，但没坚持，退到一旁，看着唐宋熟练地关火，盛汤。
　　餐厅的灯很暖，饭菜的香气很浓。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笑声很夸张，衬得餐厅更安静了。
　　“今天……还疼吗？”唐宋问，目光落在展颜的右肩上。那里装了假肢，但她很少戴，说戴着不舒服。
　　“不疼了，早就习惯了。”展颜笑了笑，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呢？今天案子顺利吗？”
　　“还行，调解成功了。”唐宋说，也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嗯。”
　　又是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电视里夸张的笑声。
　　吃完饭，唐宋收拾碗筷，展颜去阳台上收衣服。夜色很深了，远处的楼房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展颜用左手笨拙地收着衣服，晾衣架有些高，她踮起脚尖，很吃力。
　　唐宋走过去，帮她收下来。
　　“谢谢。”展颜说，声音很轻。
　　“以后这种事，等我回来做。”唐宋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我不想什么事都依赖你。”展颜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唐宋，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唐宋说，很认真地看着她，“展颜，你是我的妻子，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你不爱我。”展颜轻声说，眼泪掉了下来，“这一年，你对我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可我知道，你不爱我。你照顾我，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为你失去了一条手臂。不是因为爱。”
　　唐宋沉默了。他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空荡荡的右袖管，心脏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对不起……”他说，这是这一年，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不要说对不起。”展颜摇头，擦干眼泪，笑了，那笑容很苦，“唐宋，是我自己选的。我选择救你，选择嫁给你，选择这样的生活。我不后悔，真的。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扑上去，如果我让你被电到，现在会怎么样？你会去找她吗？你们会在一起吗？”
　　唐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会吗？
　　也许吧。可人生没有如果。
　　“去睡吧。”最后，他只是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展颜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唐宋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可最近，又开始抽了。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一年前，在那个雨天的古镇，展颜扑上来救他的那一瞬间。想起她说“你去找她吧”时的温柔，想起她倒在血泊里苍白的脸。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他必须对她好，必须照顾她，必须做她的丈夫。
　　哪怕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这是他选的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