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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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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苏茶玫接到唐宋的电话时,正在医院陪爸爸做康复训练。这一个月,在斯蒂文重金请来的名医治疗下,爸爸的恢复情况出奇地好,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说话也清晰了很多。
“茶玫,”唐宋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嘶哑,疲惫,像几天没睡,“展颜……出事了。”
苏茶玫的心一紧:“怎么了?”
唐宋简单说了经过。说他们去了南浔,说他讲了他们的故事,说展颜决定成全他们,说那根失控的高压电线,说展颜扑上来救他,说她失去了一条手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苏茶玫心上。
“她现在……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刚做完截肢手术,还没醒。”唐宋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茶玫,我要娶她。”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苏茶玫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世界像个巨大的讽刺剧场。她等到了爸爸康复,等到了和唐宋重新开始的可能,等到了所有苦难似乎都要结束的时候——
命运,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唐宋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茶玫,我欠她一条命。不,是一条手臂,和整个人生。我必须对她负责。”
“我知道。”苏茶玫轻声说,眼泪无声地滑落,“唐宋,你不用道歉。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唐宋顿了顿,“你父亲……还好吗?”
“好多了,能走路了。”苏茶玫抹了把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斯蒂文请了很好的医生,恢复得很快。”
“那就好。”唐宋沉默了几秒,“茶玫,对不起。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苏茶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许久,才轻轻地说:“嗯,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苏茶玫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看着“唐宋”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停留。在这个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故事的世界里,她的悲伤,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苏茶玫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斯蒂文蹲在她面前,正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他轻声问,递给她一张纸巾。
苏茶玫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斯蒂文,看着这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伴她的男人,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
而有些人,会在下一站等你,牵着你的手,继续往前走。
“斯蒂文,”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你上次的求婚,还算数吗?”
斯蒂文愣住了。他看着苏茶玫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破碎的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喜,有担忧,有不忍。
“茶玫,你……”
“算数吗?”苏茶玫重复,眼泪不停地掉,“如果算数,我答应你。”
斯蒂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和痛苦,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只是想找一个出口,一个逃离这一切的出口。
可他愿意做那个出口。
“算数。”他终于说,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茶玫,我娶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同情你,而是因为,我爱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让我爱你,让我……给你幸福。”
苏茶玫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哭出来。
斯蒂文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结婚吧,茶玫。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苏茶玫和斯蒂文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完成了这个法律程序。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两个红本本上,有些刺眼。
“想去哪儿?”斯蒂文问,牵着她的手。
“我想……去学校看看。”苏茶玫说。
车子驶向母校。十年了,学校变化不大,只是玉兰树更高了,教学楼更旧了。苏茶玫一个人走进去,走过熟悉的走廊,走过曾经上课的教室,最后停在图书馆门口。
她推门进去。图书馆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走到文学区,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边城》上。
抽出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等待是最漫长的告白,也是最无望的守候。——唐宋”
是十年前,他写下的。
苏茶玫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十年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那些记忆,依然清晰得像昨天。
“茶玫?”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茶玫转身,看见孙校长站在不远处,正惊讶地看着她。
“校长。”她恭敬地鞠躬。
“真是你啊!”孙校长笑了,走过来,“听说你结婚了?”
“嗯,刚领证。”苏茶玫点头。
孙校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是……唐宋吗?”
苏茶玫摇头:“不是。是……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也好,也好。”孙校长点点头,看着她手里的《边城》,叹了口气,“茶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我知道。”苏茶玫笑了笑,把书放回书架,“校长,我是来跟您告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
“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跟斯蒂文去国外住一段时间。”苏茶玫说,这是她和斯蒂文商量好的,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也好,换个环境,心情会好点。”孙校长拍拍她的肩,“茶玫,你是个好孩子,值得幸福。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要向前看。”
“我会的。”苏茶玫点头,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
从学校出来,斯蒂文在车上等她。苏茶玫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想去哪儿?”斯蒂文问。
“去石桥看看吧。”苏茶玫说,“最后一次。”
车子驶向古镇。到石桥时,天色已经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乌篷船摇摇晃晃地归航,船夫的歌声在暮色中飘荡。
苏茶玫一个人走上桥。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流水,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看书的少年,想起那些慌乱的、悸动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跳上那条船吗?”
她问自己。
会。
哪怕知道结局是错过,是伤痕,是十年也无法愈合的痛。
她还是会跳上那条船。
因为那是她青春里,最亮的光。
哪怕那光,最终灼伤了她。
她也认了。
“茶玫。”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茶玫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唐宋站在桥那头,看着她。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和十年前一样,沉静,深邃,像藏着一整个星空。
“唐宋。”苏茶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唐宋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对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十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
“听说你结婚了。”唐宋说,声音很平静,但苏茶玫听出了一丝颤抖。
“嗯。”苏茶玫点头,“你呢?和展颜……”
“下个月办婚礼。”唐宋说,目光落在她头发上——那枚枫叶发卡,她还戴着。
空气沉默了很久。只有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摇橹声。
“你……过得好吗?”唐宋问。
“还好。”苏茶玫说,“你呢?”
“也还好。”
又是沉默。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穿不过。
“我要走了。”最后,苏茶玫说,“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唐宋的眼神暗了一下,他点点头:“保重。”
“你也是。”
苏茶玫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她听见唐宋在身后说:
“苏茶玫。”
她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打声招呼。”唐宋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我还是愿意,为你拼命。”
苏茶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走下了石桥。
走到桥头,她回头看了一眼。
唐宋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桥下的流水。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一座雕塑。
苏茶玫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可她也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她要向前看,向着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于那些爱而不得的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痛——
唐宋想去追,就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看着苏茶玫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绝望的嘶吼。
像失去了最后的光。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像要把这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伤口,雨冲不干净。
让他们,随风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