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31、第 31 章

　　第三十章

　　五月的小镇，雨水来得毫无征兆。
　　唐宋撑着伞，和展颜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伞面不大，他下意识地往展颜那边倾斜，自己的半个肩膀很快就被细雨打湿了。展颜注意到了，往他身边靠了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他们“退婚前最后的旅行”——至少唐宋是这么定义的。他坚持要带展颜来南浔，这个他成长的地方，这个藏着他最珍贵记忆的地方。像是某种仪式，在告别一段感情前，让另一个人看见它的全貌。
　　“这里真安静。”展颜轻声说，目光扫过河面上摇摇晃晃的乌篷船，“和上海完全不一样。”
　　“嗯，我小时候觉得这里太小，一心想去大城市。”唐宋看着熟悉的街景，声音有些飘忽，“现在反而觉得，这样的地方才像活着。”
　　两人走过石桥，走过那家已经改成奶茶店的音像店，走过还在卖馄饨的老摊位。空气里飘着蒸糕的甜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是独属于江南的味道。
　　“唐宋。”展颜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一家照相馆。招牌很旧了，橱窗里还摆着些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少年少女的合影——男孩站得笔直，女孩有些羞涩地笑着，背景是天蓝色的幕布。
　　“那是……”展颜认出照片里的少年是唐宋，虽然更青涩，但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质，和现在如出一辙。
　　唐宋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睫毛。
　　“是我和苏茶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胶卷只剩一张，老板说要不合拍吧，我们就拍了。”
　　展颜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枚淡蓝色的蝴蝶发卡，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那是她没有见过的、属于唐宋的另一种表情——虽然依然有些拘谨，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展颜问，声音很平静。
　　唐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怀念的味道：“很倔，很要强，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作文写得特别好，是镇上有名的小才女。第一次见她，她为了追一张画稿，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我们俩一起掉进了河里。”
　　他开始讲那个春天的早晨，讲乌篷船，讲湿透的稿纸，讲音像店里的唱片，讲图书室关于《边城》的争论。讲雨夜借宿，讲幸运星，讲机场错过，讲十年后的重逢，讲父亲的反对，讲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抓住的时光。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展颜听出来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十年也化不开的深情。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过学校，走过玉兰树，最后走到了那座石桥——当年苏茶玫跳上船的地方。
　　“就是这里。”唐宋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流水，“她从那条船上跳过来，我拉了她一把，然后我们都掉下去了。”
　　展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水很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在船舱里打盹。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明白，你心里一直有她，对吗？”展颜转过头，看着唐宋，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不是眼泪，是雨。
　　唐宋没有否认。他点点头，很诚实地说：“对不起，展颜。我试过放下，试过开始新的生活。可十年了，我忘不掉。这次退婚，不是因为你不”
　　“你不用道歉。”展颜打断他，笑容很淡，很温柔，“我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提到她的名字，从你看她照片的眼神，从你手机里那首永远不换的《爱情诺曼底》——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唐宋惊讶的表情，继续说：“唐宋，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娶我，只是因为合适，因为门当户对，因为你爸喜欢。可我不在乎，真的。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慢慢忘记她，会看见我的好。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天色更暗了。
　　“展颜……”
　　“我们退婚吧。”展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唐宋，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想用婚姻绑住一个不爱我的人。你去找她吧，趁还来得及。”
　　唐宋愣住了。他看着展颜，这个温柔、懂事、善良的女孩，突然觉得心被什么揪紧了。他知道她爱他，一直都知道。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也给不了自己想要的。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句话，苍白，无力。
　　“别说对不起了。”展颜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唐宋，祝你幸福。真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附近工地的电线杆在狂风中被刮倒的声音。伴随着刺眼的电火花，一根断裂的高压电线带着噼啪作响的电弧，像一条失控的银蛇，在风雨中狂舞着，直直地朝桥头的唐宋袭来！
　　“小心！”
　　展颜的尖叫和本能的反应几乎同时发生。她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在唐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和展颜痛苦的尖叫，划破了雨幕。
　　唐宋被推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他抬起头，看见展颜倒在不远处，右臂触碰到高压电的地方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她的身体在抽搐，脸色惨白如纸。
　　“展颜！”唐宋嘶吼着，爬起来冲过去。
　　高压电已经断了，但展颜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已经被电流灼烧得不成样子。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红。
　　“救……救人啊！”唐宋朝周围大喊，声音撕裂。
　　有人打了120。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个窟窿。唐宋跪在展颜身边，用衬衫死死压住她手臂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地涌出来，温热，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
　　“坚持住，展颜，坚持住……”他声音颤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展颜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下车，快速处理伤口，将展颜抬上担架。唐宋跟着上了车，握着展颜冰凉的手，一遍遍地说：“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是他知道，不会没事了。
　　那条手臂，保不住了。

　　医院抢救室外，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唐宋浑身湿透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衬衫上还沾着展颜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唐明远和展颜的父母匆匆赶来。展颜的母亲看见唐宋，冲上来就哭：“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唐宋低着头，声音嘶哑，“她是为了救我……”
　　“救你？”唐明远脸色铁青，“你带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如果不是你……”
　　“够了！”展颜的父亲喝止，这个一向温和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通红，但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等颜颜出来再说。”
　　抢救进行了五个小时。门打开时，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命保住了，但右臂……保不住了。必须马上截肢，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展颜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展颜的父亲扶着墙，老泪纵横。唐明远也愣住了，看着唐宋，眼神复杂。
　　唐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见医生的声音，听见展颜父母的哭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截肢。
　　为了救他，展颜失去了一条手臂。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将永远残缺。
　　“唐宋，”展颜的父亲看着他，声音颤抖，但很清晰，“颜颜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你打算……怎么办？”
　　唐宋抬起头，看着那张苍老而悲痛的脸，看着展颜母亲昏倒的身影，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他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我会娶她。”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用我的一生，补偿她。”
　　唐明远想说什么，但看着展颜父母的表情，最终没有开口。
　　手术进行了很久。唐宋一直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他想起展颜扑上来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说“你去找她吧”时的温柔，想起她倒在血泊里苍白的脸。
　　她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而他，能给她的，只有责任和愧疚。
　　这公平吗？
　　不公平。可这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