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34、第 34 章

　　第三十三章

　　五年后。
　　苏茶玫的新书《十年》全球签售会，最后一站，上海。
　　斯蒂文本来要陪她来，但公司在纽约有个重要项目，他必须去。苏茶玫说没关系，她自己可以。
　　“真的可以吗？”斯蒂文不放心，“要不我把项目推了……”
　　“真的可以。”苏茶玫笑着拥抱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也想……一个人回去看看。”
　　斯蒂文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知道啦。”
　　飞机降落浦东机场时，是上海的深秋。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潮湿的味道，混合着梧桐叶腐烂的气息。苏茶玫拖着行李箱，走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五年了。
　　她离开这座城市五年了。
　　这五年，她和斯蒂文在巴黎定居，她成了畅销书作家，斯蒂文的公司越做越大。他们每年旅行，去冰岛看极光，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南极看企鹅。生活精彩得像电影，充实得像梦。
　　可每次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梦见那个小镇，梦见那座石桥，梦见那个少年。
　　有些人，有些事，原来真的会跟着你一辈子。
　　签售会在南京西路的一家书店举行。来的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苏茶玫坐在签售台后，微笑着给每一个读者签名，和他们握手，回答他们的问题。
　　“苏老师，您书里写的那个等了她十年的男主角，是真实存在的吗？”一个年轻女孩问，眼睛亮晶晶的。
　　苏茶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说嘛，总是有真实，也有虚构。”
　　“可我觉得好真实啊，”女孩说，“那种等待，那种遗憾，那种爱而不得……我哭了好几次。”
　　苏茶玫的心一紧。她低下头，在书的扉页上签名，笔迹有些抖。
　　“谢谢你的喜欢。”她说，声音很轻。
　　签售会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书店经理说要请她吃饭，她婉拒了，说想一个人走走。
　　走出书店，夜风很凉。苏茶玫裹紧风衣，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这条街她太熟悉了，五年前，她经常在这里逛街，在这里等车，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想着那个不可能的人。
　　“苏茶玫？”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茶玫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唐宋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五年了，他变了，又好像没变。眉宇间有了岁月的痕迹，气质更沉稳，更内敛，但那双眼睛，还和十年前一样，沉静，深邃，像藏着一整个星空。
　　“唐宋。”苏茶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看见签售会的海报，就……过来看看。”唐宋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
　　“你……还好吗？”苏茶玫问。
　　“还好。”唐宋点头，“你呢？在法国……过得好吗？”
　　“也很好。”苏茶玫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很干净，很整洁，但眉宇间，有化不开的疲惫。
　　“去喝杯咖啡？”唐宋问。
　　“好。”
　　两人走进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很安静，只有几对情侣在低声说话。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唐宋点了两杯美式。
　　“你先生……没一起来？”唐宋问，声音很平静。
　　“他在纽约有个项目，走不开。”苏茶玫说，搅拌着杯里的咖啡，“你呢？展颜……还好吗？”
　　“还好，在一家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教孩子们画画。”唐宋说，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温柔，“她很适合做这个，孩子们都喜欢她。”
　　“那就好。”苏茶玫点头。她想起五年前，在医院里见到展颜，那个温柔、善良、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孩。时间过得真快，五年了。
　　“你的新书，我看了。”唐宋突然说，看着她，“写得很好。”
　　“谢谢。”苏茶玫笑了笑，“其实……里面有些故事，是真的。”
　　“我知道。”唐宋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茶玫，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苏茶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五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不好。”她听见自己说，眼泪掉了下来，“唐宋，我过得不好。我想你，每天都想你。我试着忘记，试着重新开始，可我就是忘不掉。斯蒂文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可我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留给你的。我试过把它填满，可我填不满。它就在那里，空荡荡的，灌满了风。”
　　她哭得泣不成声，像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唐宋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茶玫，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苏茶玫摇头，擦干眼泪，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唐宋，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命运弄人。”
　　咖啡凉了。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要走了。”最后，苏茶玫说，“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巴黎。”
　　“嗯。”唐宋点头，“保重。”
　　“你也是。”
　　苏茶玫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着唐宋：“唐宋，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跳上那条船吗？”
　　唐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会。”
　　哪怕知道结局是错过，是伤痕，是十年也无法愈合的痛。
　　他也会跳上那条船。
　　因为那是他青春里，最亮的光。
　　苏茶玫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唐宋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也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咖啡馆。
　　两个方向，两条路，两个从此再不相交的人生。

　　三天后，苏茶玫一个人回了南浔。
　　五年了，小镇几乎没变。青石板路，乌篷船，玉兰花树，照相馆，馄饨摊……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些，像老照片，泛着时光的黄。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走到学校，走到图书馆，最后走到那座石桥。
　　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看书的少年，想起那些慌乱的、悸动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十年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三岁。
　　她爱了他十五年，等了他十五年，念了他十五年。
　　可现在，她要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不是忘记，不是不爱，而是……把它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
　　而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茶玫？”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茶玫转身，看见孙校长站在桥那头，正惊讶地看着她。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但眼神依然温和，依然慈祥。
　　“校长。”苏茶玫走过去，恭敬地鞠躬。
　　“真是你啊！”孙校长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回来看看。”苏茶玫说，扶着他在桥边的石凳上坐下。
　　“你先生呢？没一起来？”
　　“他在忙。”苏茶玫说，看着桥下的流水，“校长，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就是老了，不中用了。”孙校长感慨地看着她，“茶玫，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苏茶玫笑了：“我都三十三了，早就长大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作文比赛上拿一等奖的小姑娘。”孙校长拍拍她的手，“茶玫，这些年，过得好吗？”
　　苏茶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挺好的。”
　　“那就好。”孙校长看着她，眼神复杂，“茶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我知道。”苏茶玫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校长，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跟这里告个别。以后……可能真的很少回来了。”
　　“告别？”孙校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叹了口气，“也好，告别了，才能真的重新开始。”
　　“嗯。”苏茶玫站起来，看着这座熟悉的石桥，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这个藏着她整个青春的小镇，轻轻地说：
　　“再见了，南浔。”
　　“再见了，我的十八岁。”
　　“再见了，唐宋。”
　　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残留的香气，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苏茶玫转身，走下石桥，走进暮色里。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回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但坚定。
　　像要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