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29、第 29 章

　　第二十八章

　　时间进入五月，上海进入了梅雨季。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衣服晾三天也干不透，墙壁上沁出水珠，像在无声地哭泣。
　　苏茶玫的生活，也像这天气一样，黏腻，沉闷，看不到放晴的希望。
　　爸爸终于醒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半边身体瘫痪，说话含糊不清，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医药费像个无底洞，每天的单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她麻木地接过来，签字，缴费，然后继续想办法筹钱。
　　乔燕子那五万早就用完了，姜金豆和朱正男又凑了两万，赵绍文又拿了五万。可这些钱，在医院的账单面前，杯水车薪。
　　苏茶玫开始接各种零工——给公众号写软文，帮小公司做文案，甚至去婚庆公司当临时司仪。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在医院照顾爸爸，晚上赶稿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去赶下一个兼职。
　　累，是真的累。累到坐在公交车上都能睡着，累到端着饭碗手都在抖，累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个曾经在作文比赛上神采飞扬的苏茶玫，那个被老师寄予厚望的才女，那个心里还装着文学梦的姑娘，好像已经死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钱、为了父母的医药费而拼命挣扎的躯壳。
　　直到那天下午，她接到朱拉伊的电话。
　　“茶玫！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朱拉伊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狂喜。
　　苏茶玫正在医院走廊里给爸爸喂水，手一抖，水洒了出来。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漫画！咱们的漫画，火了！”朱拉伊激动得语无伦次，“第一批印了五千册，三天就卖完了！出版社说要加印，加印两万册！还有影视公司来谈改编权！茶玫，我们要发财了！”
　　苏茶玫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火了？卖完了？改编权？
　　这些词，像天方夜谭，像在做梦。
　　“茶玫？茶玫你在听吗？”朱拉伊在那边喊。
　　“在……在听。”苏茶玫的声音在发抖，“真的……真的吗？”
　　“千真万确！合同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还有，第一笔分成，二十万，我打到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二十万。
　　苏茶玫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二十万。能付清医院的欠款，能支付爸爸后续的康复费用，能让她喘一口气，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朱老师……谢谢，真的谢谢你……”她泣不成声。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应得的。”朱拉伊的声音也哽咽了，“茶玫，你的才华，终于被看见了。你要继续写，写更好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
　　挂了电话，苏茶玫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妈妈从病房出来，看见她这样，吓了一跳：“茶玫，怎么了？是不是……”
　　“妈，”苏茶玫转过身，脸上挂着泪，却笑了，“我们有钱了。爸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妈妈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抱住女儿，母女俩在医院的走廊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们，但苏茶玫不在乎。她抱着妈妈，感受着这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踏实的喜悦。
　　钱到账了。苏茶玫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收费处，结清了所有的欠款。看着那张清零的账单，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她翻出钱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唐宋的电话。这十天，她无数次想打这个电话，无数次又放弃。但现在，她有了底气。
　　她可以还钱了。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说一声谢谢，然后两清。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唐宋的声音有些疲惫。
　　“是我，苏茶玫。”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一面，把钱还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医院，照顾展颜。”唐宋说，“你要过来吗？”
　　展颜。那个未婚妻。
　　苏茶玫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她还是说：“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很狼狈，但她不想再掩饰了。
　　就这样吧。让他看见最真实的、最不堪的她，然后彻底死心。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苏茶玫按照唐宋给的病房号，找到了那间单人病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
　　她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苏茶玫看见了展颜。她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很温柔。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像春日里的一朵小白花，干净，柔和，没有攻击性。
　　而唐宋，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削着一个苹果。他的动作很熟练，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很温馨的画面。温馨得刺眼。
　　苏茶玫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打破了这份宁静。
　　“茶玫，你来了。”唐宋看见她，放下苹果，站起来。
　　展颜也看向她，眼神清澈，带着善意的微笑：“你就是苏茶玫？唐宋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苏茶玫心里一酸，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展颜。打扰了。”
　　“不打扰，快进来坐。”展颜很热情，“唐宋，给茶玫倒杯水。”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苏茶玫走进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唐宋，“这是……之前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谢谢你。”
　　唐宋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用急着还。”
　　“要还的。”苏茶玫坚持，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空气沉默了几秒。展颜看看唐宋，又看看苏茶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削着苹果。
　　“你父亲……怎么样了？”唐宋问。
　　“好多了，在康复科做治疗。”苏茶玫说，目光落在展颜身上，“你……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哮喘，天气一变就容易犯。”展颜笑着说，声音柔柔的，“没事，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苏茶玫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我送你。”唐宋立刻说。
　　“不用，你陪着展颜吧。”苏茶玫转身要走。
　　“我送你到楼下。”唐宋很坚持，对展颜说，“我一会儿回来。”
　　展颜点点头，笑容依然温柔：“好，路上小心。”
　　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苏茶玫能闻到唐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特有的、清爽的皂角香。
　　十年了，这个味道，还是能轻易让她心跳加速。
　　“你开车来的吗？”走到电梯口，唐宋问。
　　“打车来的。”
　　“我送你回去。”唐宋按下电梯按钮，“这个点不好打车。”
　　苏茶玫想拒绝，但电梯门开了，唐宋已经走了进去。她只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