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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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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色已深,唐宋没有打车,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上海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街头依然有车流穿梭,酒吧里传出隐约的音乐声,24小时便利店亮着苍白的光。
他走着,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的片段。
医院走廊,她低着头说:“唐宋,我要结婚了。”
咖啡馆外,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婚纱店,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美得让他心痛。
每一次她闪躲的眼神,每一次她含糊的回答,每一次她说“我很忙,在准备婚礼”。
原来都是谎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田野发来的微信:“唐宋,你在哪?没事吧?”
他没有回。又一条,是乔燕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茶玫她不是故意骗你的,她只是不想拖累你。”
拖累。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在她眼里,他们的关系已经需要用“拖累”来衡量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茶玫。
唐宋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个月来,她主动联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像哭过:“唐宋……对不起。”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燕子都跟我说了。我不该骗你,不该骗大家。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的声音在颤抖,“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你走得那么快,那么远,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我家里又是这种情况,爸爸生病,欠了债,我觉得自己是负担,不能拖累你。所以我想,至少……至少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好,有了归宿,不用你担心,不用你可怜。”
“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唐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她低声说,“是我可怜我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街道上车来车往,灯光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轨迹。
“唐宋,我们能见一面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好。”他说,“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地铁站,7号线站台。”
“地铁站?”
“嗯。”
他没有解释,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苏茶玫站在人民广场地铁站7号线的站台上。
这是上海最繁忙的地铁站之一,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人流量依然可观。列车进站,出站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几个月不见,她比之前更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清澈坚定。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唐宋会来吗?来了会说什么?会骂她吗?还是会像昨晚在电话里那样,冷漠地说“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
她不知道。从昨晚接到乔燕子的电话到现在,她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像踩在钢丝上,随时可能坠落。几个月编织的谎言一朝戳破,她像一个被剥去所有衣服的人,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羞耻、惶恐、无地自容。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欠他一个道歉,欠他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了结。
两点整。
她没有看到唐宋。
两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许他不会来了。也许他觉得,和一个撒谎成性的人,没什么好见的。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茶玫。”
她猛地回头,对上唐宋深邃的眼睛。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没有戴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怯懦。
“唐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来了。”他说,目光看向隧道深处。远处,列车头灯的光芒刺破黑暗,伴随着轰鸣声越来越近。
“等等,我们不是要谈谈吗?可以找个咖啡馆……”
“就这里谈。”唐宋打断她,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唐宋拉着她上了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但座位已经满了。他们站在车门附近,唐宋松开手,握住旁边的扶手。苏茶玫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种干净的气息。
车门关闭,列车启动。惯性的作用让她微微晃了一下,唐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
“我……”苏茶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但我真的……很抱歉。”
唐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那里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为什么骗我?”
直截了当的问题,像一把刀,剖开她小心维护了几个月的伪装。
苏茶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爸爸生病,欠了那么多钱,你帮我垫了医药费,我到现在都还没还清。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你在事业上步步高升,我在为下一顿饭发愁。你帮我那么多,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不介意,你不会因为我的处境而看不起我。但我介意。我介意每次你问我‘最近怎么样’,我都只能说‘还好,就那样’,然后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婚礼,假装我的生活也很圆满。我介意欠你那么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列车在隧道中疾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内的灯光映着一张张疲惫或麻木的面孔。
“所以我躲着你,疏远你,编造谎言。”苏茶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你面前保持最后一点尊严。即使那尊严是虚假的,即使那意味着我要推开你……这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艰难。
唐宋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痛惜?
“苏茶玫,”他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你今年多大了?”
她一愣:“二十七。”
“二十七岁,你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定型了?失败了?没有希望了?”唐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几个人看过来,但他毫不在意,“你知道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刚进法院,每天看卷宗看到凌晨,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前辈说我‘太理想化,不适合这行’。我有没有觉得自己失败?有。有没有想过放弃?有。但我放弃了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因为我知道,我才二十七岁,我还有无数种可能。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十次失败,又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往前走,就永远有机会翻盘。”
苏茶玫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说你欠我钱。”唐宋继续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是,你是欠我钱。但钱是用来还的,不是用来当借口的。你现在还不起,那就慢慢还。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能还清。但如果你因为觉得欠我钱,就躲着我,推开我,那这笔债就永远还不清——因为它变成了心债。”
列车靠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人群的流动中,他们像两座孤岛,一动不动。
“苏茶玫,年轻是什么?年轻就是本钱。你有时间,有精力,有犯错的资格。二十七岁,人生才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你慌什么?急什么?就因为看到别人跑得快,你就站在原地不跑了?就因为觉得自己欠了债,就连活着的底气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是,每个人的起点不同,轨迹不同。有的人出生就在终点线附近,有的人要跑很远才能看见起跑线。但只要你还在向前,就总有一天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也许不是同一个地方,但一定是你自己选择的、值得去的地方。”
苏茶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深深的懊悔,“对不起,唐宋。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在自卑和逃避里打转。我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
“现在呢?”唐宋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编下去?还是拆了那堵墙,走出来?”
苏茶玫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拆了它。不管多难,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要拆了它。”
列车再次启动,驶向下一个站台。车窗外的黑暗逐渐褪去,光明从隧道口涌入,越来越亮,直到豁然开朗——他们驶出了地下,来到了高架段。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洒满整个车厢。窗外是上海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金光。更远处,黄浦江像一条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
苏茶玫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如此开阔,如此充满可能。
“我要继续写作。”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为了成名,不为了赚钱,就为了把我想写的东西写出来。我会好好写我的小说,会去投稿,会被退稿,然后再投。我会在公众号上写文章,哪怕一开始没人看。我会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利用所有业余时间写作。欠你的钱,我会还,一分不少,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她转过头,看向唐宋,眼里有泪,但也有光:“我会拆掉那堵墙,一步一步,走到阳光下。也许会走得很慢,也许会摔跤,但我会一直走,不再回头,也不再编造任何谎言。”
唐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公交车站,孙主任拍他的肩膀那样。
“这才对。”他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
列车广播响起:“下一站,静安寺。前往静安寺的乘客请准备下车。”
苏茶玫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了几个月的重担。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至少现在,她不再害怕了。
“唐宋,”她忽然说,“谢谢你。谢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也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唐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说:“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躲下去了。”
列车减速,缓缓驶入静安寺站。车门打开,人流涌动。
“我到站了。”苏茶玫说,但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唐宋,像是要把这一刻,这个场景,这个在阳光下敞亮的车厢,还有他脸上那抹难得的笑意,深深印在脑海里。
“去吧。”唐宋说,“好好写。写出来了,记得给我看看。”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热的,充满希望的。
她转身,汇入下车的人流。在踏出车门的前一刻,她回头,看到唐宋还站在车厢里,隔着玻璃窗对她点了点头。
车门关闭,列车启动,载着他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苏茶玫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深处。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出口处洒下的阳光。她握紧帆布包的带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光明。
手机震动,是乔燕子发来的微信:“茶玫,你和唐宋见面了吗?怎么样了?”
她打字回复:“见了。我把墙拆了。”
发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是朱拉伊。她输入:“朱老师,您上次说漫画改编的事,我想再和您详细聊聊。另外,我新写了一章,您有空帮我看看吗?”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地铁站。下午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年轻不是用来羡慕别人的资本,而是用来成为自己的底气。每个人的轨迹不同,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每一步都算数。
而她的方向,此刻无比清晰:向前走,不回头,用笔写下属于自己的人生。
苏茶玫抬起头,迎着阳光,露出了几个月来的第一个,真正释然而坚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