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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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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南浔中学建校三十周年的庆典,办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热闹。
从校门口一路铺到主楼的红毯,两侧是历届毕业生的照片墙,从泛黄的黑白照到色彩鲜亮的数码相片,记录着一所学校和无数人三十年的时光。校园里到处是穿着“30周年”纪念T恤的校友,从头发花白的第一届毕业生,到刚离开校园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不同年龄的面孔上洋溢着同样的激动与怀念。
“唐宋!这边!”
姜金豆挥着手,挤过人群跑过来,用力拍了拍唐宋的肩膀:“可以啊唐大才子,听说你在上海中级人民法院都成明星法官了?刚才校长讲话时还特别提到你了!”
唐宋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操场上,礼堂里,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笑声、谈话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但他想找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对了,苏茶玫来了吗?”朱正男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唐宋,“我刚才转了一圈,没看见她。”
田野从后面勾住两人的脖子:“你们在说茶玫?我刚才问了乔燕子,她说茶玫临时有事,来不了。”
“来不了?”唐宋眉头微皱,“什么事这么重要?”
“不知道,燕子没说。”田野耸耸肩,随即又被另一群同学拉去拍照了。
庆典持续了一整天。上午是校庆大会和校友论坛,唐宋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了言;下午是各班级聚会和校园参观;晚上在操场上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火光映着一张张被时光打磨过的脸庞,吉他声和歌声在夜风中飘荡,仿佛回到了那些青涩的校园岁月。
但直到篝火熄灭,人群散去,唐宋也没等到他想见的人。
回上海的动车是第二天上午。一群人拖着行李箱在车站汇合时,脸上都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兴奋过后的淡淡落寞。
“真没想到孙主任都当校长了!”
“咱们班这次来了多少人?三十多个吧?”
“赵绍文那小子居然真把画廊开起来了,还娶了个学艺术的姑娘。”
“时间过得真快啊……”
车厢里弥漫着怀旧的气息。唐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微信班级群里,照片和视频不断刷屏,但他始终没有看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发言。
“对了,”姜金豆忽然从前排回过头,“咱们回上海再聚一次吧?就咱们这几个,小范围的,好好聊聊。校庆人太多了,根本没时间说话。”
“好啊!”朱正男立刻响应,“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老板是我朋友,可以给我们留包间。”
“我问问燕子。”田野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
唐宋没有反对。也许,在上海,在那个没有那么多回忆和目光的地方,他能……
聚会定在周五晚上。私房菜馆隐藏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巷里,青砖小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包间在二楼,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老上海的月份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人到齐了,一共六个:唐宋、田野、朱正男、姜金豆、纪佳沫,还有被田野硬拉来的乔燕子。
“茶玫还是来不了?”纪佳沫一边脱外套一边问,她刚从医院下班,还穿着护士服的裤子,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
乔燕子摇摇头,表情有些尴尬:“她说……她今晚要赶稿子,编辑催得急。”
“赶稿子?”姜金豆一边倒茶一边随口说,“茶玫现在做什么工作啊?自由职业?那不是很闲吗?”
“闲什么啊,”乔燕子撇撇嘴,“她可忙了。写网文,给公众号供稿,还在一个写作培训班当助教。不过收入不稳定,时好时坏。所以她妈天天催她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赶紧找个男朋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唐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茶玫还单身?”姜金豆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能吧?她那么好的姑娘,长得又秀气,文笔又好。咱们毕业都……七年了吧?她一直没谈恋爱?”
“谈过一两次,都不了了之。”乔燕子叹气,“你也知道茶玫的性格,闷,不会主动,遇到点事就躲。上次那个相亲对象,人家对她挺有好感的,结果就因为她没及时回微信,对方觉得她冷淡,就算了。”
朱正男插嘴:“要我说,茶玫就是太宅了。天天窝在家里写东西,能认识几个人?你们得多带她出来玩玩。”
“我倒是想,”乔燕子无奈,“可她总说没时间,要不就是没心情。有时候约好了,临时又说要改稿子,放鸽子都成习惯了。”
“那也不能总这样啊,”纪佳沫轻声说,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女孩子青春有限,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被挑走了。而且写作这种工作,不稳定,要是能找个靠谱的男朋友,至少生活有个保障……”
“她不需要别人保障。”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所有人都看向唐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晦暗不明。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乔燕子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打圆场:“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茶玫现在也挺好的,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骗我。”
唐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宋,你说什么?”田野试探着问。
唐宋抬起头,目光直视乔燕子:“她告诉我,她订婚了。几个月前,在医院门口,她亲口说的。”
乔燕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慌乱:“那个……唐宋,你可能记错了……”
“我没记错。”唐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指节已经发白,“她说她要和斯蒂文结婚了,让我不要再打扰她。后来我问过几次,她都说在准备婚礼。我问什么时候,她说快了,就这几个月。”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月,每次我发信息,她都说忙,在筹备婚礼。一次,两次,三次……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包间里鸦雀无声。纪佳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朱正男和姜金豆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田野皱紧眉头,担忧地看着唐宋。
乔燕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茶玫她……她让我帮她保密……”
“所以是真的。”唐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冰冷的失望,“根本就没有什么订婚,一切都是她编的。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乔燕子吓得一哆嗦,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她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不想让你有负担。你也知道,茶玫她自尊心强,她爸爸生病那段时间,你帮她垫了医药费,她一直记着。她觉得欠你太多,自己又还不起,所以……”
“所以就骗我说她要结婚了?”唐宋的声音在颤抖,“让我彻底死心?让我觉得她过得很好,不需要我?”
“她不是故意的!”乔燕子急了,“唐宋,茶玫她……她对你……”
“对我什么?”唐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对我特别照顾?所以专门编个谎言来推开我?”
“不是这样的!”乔燕子也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只是……只是觉得配不上你!你那么优秀,事业有成,她呢?一个默默无闻的写手,稿费还不够交房租。她爸爸生病,家里欠债,她觉得不能拖累你,所以就……”
“所以就用一个谎言,把我推开。”
唐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唐宋!”田野喊他。
他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消失在楼梯转角。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朱正男才小声说:“我靠……这信息量太大了……”
姜金豆挠挠头:“所以茶玫一直喜欢唐宋?那为什么不直说啊?”
“你懂什么,”纪佳沫白了他一眼,“茶玫那种性格,自卑又敏感,唐宋对她来说太耀眼了。她家里又是那种情况,觉得自己是负担。就像普通人不敢直视太阳,不是不喜欢阳光,是怕被灼伤。”
乔燕子还在抽泣:“我答应过茶玫不说的……我该怎么办啊……”
田野拍拍她的肩:“不怪你。这种事,早晚瞒不住。只是……”他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