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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二章

      电梯到了十八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找到1806,敲门。
      “进。”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江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打电话,说的是流利的英文,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苏茶玫把餐盒放在门口的茶几上,小声说:“您的外卖,请慢用。”
      男人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放下。
      苏茶玫转身要走,目光不经意扫过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的小说《唯有花期不负期》的页面。
      她愣住了。
      那是她昨晚刚更新的章节,写的是女主角在雨夜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页面停留在最新一章,评论区有读者的留言:
      “羽生大大更新了!等了好久!”
      “这一章写得太虐了,哭死。”
      “斯蒂文V:大大文笔真好,已打赏。”
      斯蒂文?
      苏茶玫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肩线流畅。他还在打电话,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
      苏茶玫看见了一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五官深邃,眉骨挺拔,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矜贵,是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从未为生计发过愁的人。
      他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外卖单上。
      “酸菜鱼?”他挑眉,语气有些意外。
      “嗯,您点的,加辣。”苏茶玫回过神,把餐盒往前推了推。
      斯蒂文走过来,没有接餐盒,而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你是……那家店的老板娘?”
      “不是,我是帮忙送的。”苏茶玫移开视线,想走。
      “等等。”斯蒂文叫住她,指了指电脑屏幕,“这个小说,你看过吗?”
      苏茶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斯蒂文就自顾自地说:“写得不错,作者很有才华。就是更新太慢,等得人心焦。”
      “……谢谢。”苏茶玫小声说。
      “你也看?”斯蒂文来了兴趣,在沙发上坐下,打开餐盒,酸菜鱼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坐,聊聊。我正愁没人讨论剧情。”
      苏茶玫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她还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起身。
      斯蒂文吃了一口鱼,满足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国外呆了八年,最想的就是这口。”他看向苏茶玫,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女主角最后会和男主角在一起吗?”
      苏茶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苏茶玫看着窗外滚滚的江水,声音很轻,“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强求,只会两败俱伤。”
      斯蒂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观点,倒是和作者最新一章的意境很像。怎么,你也是文学青年?”
      “不算,就是……喜欢看。”苏茶玫含糊地说。
      “喜欢看,还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不容易。”斯蒂文又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送外卖,应该对附近很熟吧?知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生煎?”
      苏茶玫报了几个地方。斯蒂文很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又问了许多关于上海小吃的问题。他问得很细,哪家小笼□□薄,哪家葱油饼酥脆,哪家馄饨汤鲜,像个好奇的孩子。
      苏茶玫一一回答。说到吃的,她的话多了些,眼睛也亮了些。这些小店,都是她这十年在上海的足迹,是她在这座冷漠城市里,找到的一点温热。
      不知不觉,聊了半个多小时。斯蒂文的酸菜鱼吃完了,他满足地靠在沙发上,看着苏茶玫:“谢谢你,这是我回国后,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不客气。”苏茶玫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等等。”斯蒂文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饭钱,还有……咨询费。”
      “不用这么多。”苏茶玫只拿了一张,“饭钱够了。”
      “拿着。”斯蒂文坚持,把钱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这是你应得的。还有——”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如果你愿意,可以常来给我送外卖。我喜欢和你聊天。”
      苏茶玫的脸微微发热。她点点头,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
      斯蒂文。她的读者。一个看起来和她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命运啊,真是奇妙。

      周末,高中同学黄静仪结婚。
      请柬是乔燕子转交的。苏茶玫本来不想去——这种场合,难免会遇见不想见的人,听见不想听的话。但乔燕子说,大家都十年没见了,聚聚也好。
      “而且,”乔燕子眨眨眼,“我听说,唐宋也会来。”
      苏茶玫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住了。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一道封印,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怕一碰,就是山崩地裂。
      “他……回国了?”
      “好像是,上个月回来的。现在在上海当法官,厉害吧?”乔燕子看着她,“茶玫,十年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苏茶玫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婚礼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苏茶玫穿了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把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镜子里的人,已经褪去了十八岁的青涩,眉眼间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藏着倔强。
      到酒店时,婚礼已经开始了。她悄悄从侧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台上,黄静仪穿着西装,挽着新郎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台下,同学们坐了好几桌,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人。姜金豆和朱正男结婚了,一个是空乘长,一个是飞行员,经常在朋友圈晒世界各地的照片。赵绍文子承父业,做了房地产生意,发福了不少,但依然爱说爱笑。黄静仪读了博士,在大学当老师,气质沉静。
      大家都很好。
      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
      苏茶玫低下头,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橙汁。果汁很甜,甜得发腻。
      仪式结束,宴会开始。同学们互相敬酒,叙旧,拍照。苏茶玫安静地坐着,像透明人。直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气。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唐宋就坐在她旁边,侧着脸看她。十年不见,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五官更立体,轮廓更分明,气质更沉稳。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熨得笔挺,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和十年前一样,沉静,深邃,像藏着一整个星空。
      “苏茶玫。”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更醇厚,像陈年的酒。
      “唐……唐宋。”苏茶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握紧了杯子,指尖冰凉。
      “好久不见。”唐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她头发上——那里别着一枚银色的枫叶发卡,是十年前他送的那枚。
      苏茶玫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发卡。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成了习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上个月。”唐宋说,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苏茶玫机械地回答,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新郎新娘敬酒的笑闹声,更显得他们这边安静得诡异。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苏茶玫的脸红了,唐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你先说。”他说。
      “我……没什么。”苏茶玫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橙汁,“你爷爷……身体好吗?”
      “前年走了。”唐宋的声音很平静,但苏茶玫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很安详,没受罪。”
      “对不起……”
      “没什么,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唐宋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在做什么?”
      “我……”苏茶玫张了张嘴,那句“我失业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含糊地说,“在……做点文字工作。”
      唐宋点点头,没再追问。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直接按掉。
      手机又响。他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通了,语气有些不耐:“爸,我在参加婚礼。什么?相亲?没兴趣。我不想听,你以后别管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唐宋直接挂了。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向苏茶玫,眼神有些烦躁:“抱歉。”
      “没关系。”苏茶玫小声说,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死灰复燃。
      他拒绝了相亲。是不是意味着……他还单身?
      “你现在,”唐宋看着她,很认真地问,“是单身吗?”
      苏茶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唐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电话,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严肃起来。
      “好,我马上回去。”他挂断电话,站起身,看着苏茶玫,眼里有不舍,“院里有个紧急案件,我得先走。你……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
      苏茶玫愣愣地报出手机号。唐宋存好,又拨了过去。苏茶玫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唐宋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回头联系。”
      “嗯。”
      唐宋走了。苏茶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着还在震动的手机,像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心跳,快得不像话。
      十年了,她以为早就熄灭的火,原来只需要他一个眼神,就能重新燃烧。
      “茶玫!发什么呆呢?”姜金豆端着酒杯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挤眉弄眼,“刚才跟唐宋聊什么呢?我看你们聊得挺投入啊。”
      “没什么,就……打个招呼。”苏茶玫的脸更红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姜金豆撞了撞她的肩膀,“十年了,还惦记着呢?”
      苏茶玫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喝茶。
      “要我说,有机会就抓住。”姜金豆压低声音,“我听说唐宋现在是中院的法官,前途无量。而且——”她神秘兮兮地说,“好像还没结婚。”
      苏茶玫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没结婚……
      “不过,”姜金豆话锋一转,“他爸好像给他安排了个相亲对象,是个幼儿园老师,家里条件不错。你……”
      苏茶玫的心沉了下去。是啊,就算唐宋还单身,就算他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又能怎么样呢?
      十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缩短,反而因为各自的经历,越来越远。
      他是法官,她是无业游民。
      他住在陆家嘴的豪宅,她租在杨浦的老破小。
      他吃的是米其林,她吃的是路边摊。
      不是一个世界。
      从来就不是。
      “茶玫?”姜金豆碰了碰她,“你没事吧?”
      “没事。”苏茶玫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我去下洗手间。”
      她起身,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高跟鞋踩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黄浦江上轮船往来,灯火辉煌。
      十年了,这座城市变得更繁华,更陌生。而她,依然是个过客。
      手机响了,是妈妈。
      苏茶玫接起来:“妈,怎么了?”
      “茶玫……”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脑溢血,进医院了……”
      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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