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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一章

      时间是湍急的河流,十年不过是一朵浪花,卷着青春、梦想、和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人,一路奔涌向前,再不回头。
      2017年,上海。
      清晨六点半,地铁二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苏茶玫被人流裹挟着涌进车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油腻的后颈,空气里混合着包子、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她艰难地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点开播放器。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那首《爱情诺曼底》。十年了,这首歌还在她的歌单里,像某种顽固的印记,提醒着她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她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那条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上,假装晨风里还带着玉兰花香,假装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个站在船头看书的少年。
      “虹桥路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
      机械的女声将她拉回现实。苏茶玫睁开眼,随着人流挤出车厢,上了扶梯。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
      “@所有人,九点部门例会,不许迟到。”
      “本月销售指标还差30%,大家抓紧。”
      “新来的总监今天到任,都精神点。”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关掉屏幕。走出地铁站,四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缓慢蠕动,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又仿佛在原地打转。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繁华,冷漠,永远在追赶,永远在焦虑。
      到公司时刚好八点五十。前台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妆,看见她,眼神闪了闪:“茶玫姐,早。”
      “早。”苏茶玫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几十个格子间挤在一起,像蜂巢。她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采光不好,但胜在安静。刚坐下,隔壁的莉莉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新总监今天到,据说是总部空降的,哈佛MBA,才三十岁。”
      苏茶玫打开电脑,没接话。
      “还有,”莉莉的声音更低了,“裁员名单……好像这周就会出来。”
      苏茶玫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又继续。
      “你不担心啊?”莉莉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有些不解。
      “担心有用吗?”苏茶玫淡淡地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担心过太多次,也就麻木了。这十年,她从南京师范大学毕业,满怀憧憬地来到上海。第一份工作在外企做行政,干了半年公司撤出中国。第二份工作在报社当编辑,干了三个月老板跑路。第三份工作是销售,每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现在是第四份,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市场专员,眼看又要到头了。
      她像浮萍,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飘来荡去,找不到扎根的地方。
      九点,部门例会。新总监果然来了,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时中英文夹杂,语气自信到近乎傲慢。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行业第一,这需要每个人的全力以赴。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完不成KPI的,自己走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苏茶玫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最后连成一片,像没有出口的迷宫。
      散会后,主管叫住她:“苏茶玫,来我办公室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她的疲惫。她看着苏茶玫,叹了口气:“茶玫,你这几个月的业绩……不太理想。”
      “我会努力。”苏茶玫说,声音很平静。
      “不是努力的问题。”主管摇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要精简人员。你……下个月合同到期,公司决定不再续签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有补偿吗?”苏茶玫问。
      “三个月的工资。”主管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手续都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苏茶玫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签完,她把文件夹推回去。
      “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主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茶玫,你是个好姑娘,就是……太轴了。这个社会,有时候需要圆滑一点。”
      苏茶玫笑了笑,没说话。圆滑?她学不会。就像她学不会对不喜欢的人假笑,学不会在酒桌上说违心的话,学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也许,这就是她混得这么差的原因。
      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纸箱很轻,里面只有几本工作笔记,一个水杯,和一盆小小的多肉——养了两年,还是蔫蔫的,像她一样,水土不服。
      手机响了,是乔燕子。
      “茶玫!在上班吗?”
      “刚下班。”苏茶玫顿了顿,“准确地说,是失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乔燕子特有的大嗓门:“靠!又失业了?第几次了这是?”
      “第四次。”苏茶玫老实交代。
      “行吧,来我店里,请你吃酸菜鱼,抚慰你受伤的心灵。”
      乔燕子的酸菜鱼店开在杨浦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十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去深圳打工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两家店的老板娘了。
      苏茶玫到的时候,正是午饭高峰期。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乔燕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前台之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是红润的、满足的笑容。
      “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忙完这波就来!”乔燕子朝她喊。
      苏茶玫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是顾客的留言:“老板娘手艺一级棒!”“酸菜鱼拯救了我的胃!”“下次还来!”
      很普通的小店,很普通的生活,但有一种踏实的、滚烫的烟火气。
      苏茶玫看着乔燕子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十年了,当年成绩最差、最早放弃学业的乔燕子,反而把日子过得最红火。而她,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才女”,却还在为一份工作发愁。
      命运啊,真是讽刺。
      忙过饭点,乔燕子终于能喘口气。她端着一大盆酸菜鱼在苏茶玫对面坐下,又开了两瓶啤酒。
      “来,化悲痛为食量!”
      苏茶玫看着盆里红彤彤的辣椒和雪白的鱼片,食欲全无。但她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
      辣,麻,鲜。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高中时,几个人凑钱去小馆子打牙祭的日子。那时候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没考好,零花钱不够花,暗恋的男生看了别人一眼。
      简单得让人怀念。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乔燕子问,给她倒了杯啤酒。
      “不知道,先找工作吧。”苏茶玫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要我说,你就别找那些坐办公室的活儿了。”乔燕子说,“来我这儿帮忙,我给你开工资,不比上班少。”
      “不行,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苏茶玫摇头。失业这半年,她一直在乔燕子店里帮忙,但不好意思白吃白住,坚持要付房租。
      “跟我还客气?”乔燕子瞪她,“当年我去深圳,你把你攒了好久的零花钱都塞给我。这份情,我一辈子记得。”
      苏茶玫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又吃了口鱼。
      “对了,”乔燕子突然想起什么,“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最近都没更新。”
      提到小说,苏茶玫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她这十年唯一坚持下来的事——写网络小说。笔名“羽生凡尘”,不温不火,但有一批忠实的读者。稿费不多,勉强够付水电费,但那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在写,就是慢。”她说。
      “慢就慢呗,自己喜欢就行。”乔燕子拍拍她的手,“茶玫,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不管多难,你都没放弃写作。这是你的根,你得抓住。”
      苏茶玫点点头。是啊,这是她的根。是那个在作文比赛上拿一等奖的苏茶玫,是那个被南京师范大学破格录取的苏茶玫,是那个心里还装着文学梦的苏茶玫。
      吃完饭,乔燕子接了个外卖订单。
      “哎,茶玫,帮我送一下呗?就对面写字楼,不远。我这边走不开。”乔燕子双手合十,做拜托状。
      苏茶玫无奈,拎起打包好的酸菜鱼:“几楼?”
      “十八楼,1806,斯蒂文。备注要加辣,别忘了。”
      苏茶玫拎着餐盒,穿过马路,走进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大堂光可鉴人,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
      她等电梯时,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素面朝天,和这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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