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15、第 15 章

　　第十六章

　　也许……也许能见到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薄汗。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去。”
　　“太好了！”赵绍文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周六早上七点，车站集合！”
　　回家的路上，苏茶玫的脚步有些飘。她觉得自己疯了，在高考前最紧张的时候，要花一整天时间去上海，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根本不会实现的念头。
　　但心里那个声音在说：去吧，万一呢？万一能见到他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也好。
　　周六早晨，天还没亮透，苏茶玫就起床了。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又挑，最后选了那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姑姑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件，泡泡袖，收腰，领口有精致的蕾丝。
　　她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但今天，她想穿得好看一点。
　　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她就笑了：“哟，今天这么漂亮，要去哪儿啊？”
　　“跟同学去上海，一日游。”苏茶玫小声说。
　　“上海？”妈妈愣了愣，“怎么突然想去上海？”
　　“赵绍文请客，说高考前放松一下。”
　　妈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多往她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苹果：“路上吃，注意安全。”
　　“知道了。”
　　到车站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姜金豆穿了条红裙子，衬得肤色雪白。乔燕子难得没穿校服，换了件碎花衬衫。朱正男和赵绍文也都收拾得精神利落。
　　“哇，茶玫，你今天太美了吧！”姜金豆围着她转了一圈，“这裙子哪儿买的？太好看了！”
　　“我姑姑送的。”苏茶玫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
　　“果然人靠衣装。”朱正男吹了声口哨，“咱们茶玫稍微一打扮，就是校花级别。”
　　“行了行了，别贫了，车来了。”赵绍文催促。
　　上车，找座位，放行李。一切就绪后，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小镇，驶上通往上海的高速公路。
　　苏茶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农田，村庄，工厂，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高楼大厦。越靠近上海，天空越灰，空气里那种大都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埃的味道就越浓。
　　她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大巴车驶进上海长途汽车站。一下车，喧嚣声扑面而来——汽车的鸣笛，人群的嘈杂，商贩的吆喝，还有远处工地的轰鸣。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庞大，那么让人不知所措。
　　“我的天，人也太多了吧。”乔燕子紧紧抓着姜金豆的胳膊，生怕被挤散。
　　“跟紧我，别走丢了。”赵绍文俨然一副导游的架势，“我们先去外滩，然后去城隍庙，中午在南京路吃饭，下午自由活动，四点在这里集合，怎么样？”
　　“好！”
　　一群人挤上地铁。车厢里人贴人，空气浑浊。苏茶玫被挤在一个角落，紧紧抓着扶手，闻着周围各种陌生的气味——香水，汗味，早餐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唐宋。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每天挤这样的地铁上学，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觉得，小镇那种慢悠悠的生活，很无聊？
　　外滩果然人山人海。黄浦江对岸，东方明珠塔高耸入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冷硬的光。江风很大，吹乱了苏茶玫的头发。她看着那些穿着时尚的行人，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豪车，看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慢慢变成了胆怯。
　　这样的地方，才是唐宋熟悉的世界。
　　而她，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格格不入。
　　“茶玫，发什么呆呢？拍照啊！”姜金豆把相机塞给她。
　　苏茶玫勉强笑了笑，接过相机。镜头里，朋友们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滚滚黄浦江和钢铁森林。她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心里却在想：唐宋会不会也站在这里看过江景？他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中午在南京路一家小餐馆吃了饭。价格贵得让几个学生咋舌，但赵绍文大手一挥：“我请客，随便点！”
　　吃完饭，赵绍文说要去见表哥——他在上海读体校，就在附近。
　　“一起去呗？”他提议，“我表哥学校可大了，还能看他们训练。”
　　“好啊好啊。”乔燕子第一个响应。
　　苏茶玫心里一动。体校……会不会离唐宋的学校很近？
　　果然，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一座气派的校门。和镇中学完全不同，这里教学楼是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操场是标准的塑胶跑道，还有室内体育馆。
　　“哇，这学校也太豪华了吧。”姜金豆惊叹。
　　赵绍文的表哥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穿着运动服，浑身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绍文！这儿！”他挥手。
　　两人拥抱了一下，赵绍文介绍：“这是我表哥，李健。这些都是我同学。”
　　“你们好你们好。”李健很热情，“走，带你们逛逛。”
　　校园确实很大，绿化也好。这个时间，不少学生在操场上活动，打篮球的，跑步的，练器械的。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身材挺拔，充满活力。
　　“你们学校真不错。”朱正男羡慕地说。
　　“还行吧，就是训练累。”李健笑着，突然想起什么，“哎，你们是南浔中学的吧？我们学校也有个你们那儿转来的，叫唐宋，认识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茶玫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认、认识……”赵绍文结巴了一下，“他……他在你们学校？”
　　“对啊，转来一个月了。”李健说，“那可是风云人物，一来就轰动全校。成绩好，长得帅，还会弹钢琴——上周文艺汇演，他跟校花李欣悦的钢琴合奏，简直了，全场尖叫。”
　　苏茶玫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紧紧握着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现在……在学校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
　　“应该在吧，今天周六，有社团活动。”李健没察觉异样，很自然地说，“他们音乐社经常这个时间排练，在音乐室。你们要去找他吗？我可以带路。”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姜金豆小声问：“茶玫，去吗？”
　　苏茶玫张了张嘴，想说不去。但腿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迈了出去。
　　“去。”
　　音乐室在教学楼顶楼。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能听见隐约的钢琴声，从某个房间飘出来。旋律很熟悉，是《秋日私语》。
　　苏茶玫记得这首曲子。唐宋给她的那张唱片里，就有这首。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却越来越慢。走到音乐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两个人。
　　唐宋，和一个女生。
　　女生很漂亮，长发及腰，穿着精致的白色连衣裙。她正专注地弹着琴，唐宋坐在她旁边，手指也在琴键上跳跃。两人的动作那么默契，那么和谐，像练习过千百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笼罩着他们。光晕中，他们的侧影美好得像一幅画。
　　观众席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是欣赏，是羡慕。
　　姜金豆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苏茶玫。
　　苏茶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钢琴前的两个人，看着唐宋嘴角淡淡的笑容，看着他和那个女生偶尔对视时眼里的默契，看着这个她完全陌生的、属于他的世界。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个女生就是李欣悦，我们校花。”李健小声介绍，“她爸是上市公司老总，家里特有钱。跟唐宋……挺配的。”
　　挺配的。
　　苏茶玫看着那对璧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词的含义。
　　一样的优秀，一样的耀眼，一样属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而自己，就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笨拙，慌张，格格不入。
　　钢琴曲进入高潮。唐宋和李欣悦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旋律如流水般倾泻。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
　　两人起身，并肩朝观众鞠躬。李欣悦很自然地挽住了唐宋的手臂，唐宋笑了笑，没有推开。
　　苏茶玫转过身，离开了。
　　“茶玫！”姜金豆追上来，“你等等……”
　　“我没事。”苏茶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我们走吧，别打扰他们。”
　　“可是……”
　　“真的没事。”苏茶玫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很脆弱，但确实是笑，“我就是……有点累了。”
　　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四月的阳光里。阳光很暖，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原来，他真的已经走得很远了。
　　远到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够不到了。
　　回去的大巴车上，苏茶玫一直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上海这座不夜城开始展现出另一种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喧嚣。
　　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姜金豆几次想跟她说话，看她脸色，又咽了回去。乔燕子也安静了很多，只是不时担忧地看着她。
　　苏茶玫知道朋友们在担心她。但她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心里那个正在溃烂的伤口。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看着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上海。
　　再见了，唐宋。
　　大巴车驶出市区，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重新变成田野，村庄，和漆黑一片的夜空。苏茶玫闭上眼，把脸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咸的，涩的，像海水倒灌进心里。
　　她知道，有些梦该醒了。
　　有些不该有的期待，该放下了。
　　十八岁的春天就要过去，而夏天，会有新的故事。
　　只是那些故事里，不会再有一个叫唐宋的少年，和一个叫苏茶玫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