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辜负》巾帼红玉

14、第 14 章

　　第十五章

　　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
　　黑板上的数字从“100”变成“99”，变成“98”，变成“97”。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落在摊开的试卷上，落在堆成小山的参考书边，落在少年少女们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
　　教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在题海里挣扎，在无数个深夜里挑灯夜战，又在无数个清晨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苏茶玫也不例外。
　　她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埋进试卷里，埋进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习题里。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唐宋离开后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才能忘记那个装着幸运星的玻璃瓶还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像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茶玫，第三题选什么？”
　　课间，姜金豆凑过来，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她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了。
　　“C。”苏茶玫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我就说嘛！”姜金豆如释重负，瘫在椅子上，“这套卷子太难了，我感觉我脑细胞死了一半。”
　　“死了一半还剩一半，够用。”朱正男从旁边飘过，手里拿着饭盒，“吃饭吃饭，补充能量再战！”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便当里的菜色简单——青菜，鸡蛋，一点肉。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吃得很急，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吃完好继续投入战斗。
　　“哎，你们听说没？”田野突然压低声音，“唐宋好像不回来了。”
　　苏茶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乔燕子问。
　　“听一班的人说的。他爷爷在上海住院，情况不太乐观，他要一直陪护。而且——”田野神秘兮兮地说，“他在上海那边已经办好转学手续了，高考就在那边考。”
　　空气沉默了几秒。
　　“那……他还回来吗？”姜金豆小心翼翼地问，目光瞟向苏茶玫。
　　苏茶玫低着头，专心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不知道。”田野耸耸肩，“可能高考完就出国了吧。他不是有保送名额吗？听说还是剑桥。”
　　“哇——”几个女生发出羡慕的惊叹。
　　苏茶玫继续吃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饭菜的味道在嘴里变得模糊，只有心脏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绵长的疼痛。
　　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不过也对，”朱正男扒了口饭，含糊地说，“人家那种家庭，肯定要出国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
　　不是一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茶玫心上。她想起唐宋干净的白衬衫，想起他流利的英语，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想起他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自信。
　　也想起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父母开的那间小小的糕饼铺，想起自己最远只去过南京，想起站在他面前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不是一个世界。
　　也许，从来就不是。
　　“茶玫，你怎么了？”乔燕子碰了碰她，“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累。”苏茶玫勉强笑了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去洗饭盒。”
　　她起身走出教室，在走廊的水池边慢慢洗着饭盒。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带来清醒的刺痛。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马尾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和唐宋，确实不是一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转身时，看见孙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试卷。
　　“茶玫，”孙主任叫住她，“来一下。”
　　苏茶玫跟着进了办公室。孙主任把试卷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最近状态不太好？”
　　“还好……”
　　“别瞒我。”孙主任笑了，眼神温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有没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苏茶玫低下头，不说话。
　　“是因为唐宋？”
　　她猛地抬头，脸颊发烫。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孙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唐宋是个好孩子，优秀，聪明，有想法。但他要走的路，和你不一样。”
　　苏茶玫握紧了水杯，指尖冰凉。
　　“老师不是要打击你。”孙主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青春期的喜欢很美好，但也容易让人迷失。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这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是你走向更大世界的门票。”
　　“我知道。”苏茶玫小声说。
　　“知道就好。”孙主任拍拍她的肩，“加油，茶玫。我相信你。”
　　从办公室出来，苏茶玫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阳光很好，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淡淡的气味。远处有体育生在进行训练，奔跑的身影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唐宋打篮球的样子——那天体育课，他一个人投三分，十个进了九个。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全班女生都在尖叫，他只是擦了擦汗，继续投。
　　那么耀眼，那么遥远。
　　苏茶玫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对，高考最重要。其他的一切，都等高考之后再说。

　　周五放学，几个人照例聚在石桥上。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河的碎金子。
　　“哎，我有个提议。”赵绍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他。
　　“我家拆迁款下来了。”赵绍文说，努力想让语气显得平静，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请客，周末去上海一日游，怎么样？”
　　“上海？”姜金豆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真的。就一天，放松放松，回来继续备战高考。”赵绍文看向每个人，“去不去？”
　　“去去去！”乔燕子第一个响应，“我都快憋死了！我要去外滩，要去城隍庙，要吃生煎包！”
　　“我要去南京路买化妆品。”姜金豆已经开始计划了。
　　朱正男看向苏茶玫：“茶玫，你呢？”
　　苏茶玫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太耽误时间。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上海。
　　唐宋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