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病房与喜讯 出院前的回 ...
-
这几天,除了苏理和他哥哥偶尔来看看他。几乎就没什么人来了。病房里的味道像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叶牢牢困在这方寸病房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的燥热撞在玻璃上,却透不进一丝半缕的暖意。他半靠在床头,手腕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留下的淡青色痕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里,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对病房外那个沸腾的世界,毫无感知。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是无数少年寒窗十二载,拼尽全力奔赴未来的重要节点。
清晨的时候,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们轻声的议论,说今天路上堵得厉害,全是送考生的车,家长们比孩子还要紧张,一个个攥着准考证,满脸都是期盼与忐忑。
这些话语零零散散地飘进白叶的耳朵里,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错过了高考,彻彻底底地错过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住院,像是一道冰冷的分界线,将他与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彻底隔离开来。几天前的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他躺在病床上被推来推去,做检查、输液、接受治疗,意识清醒的那一刻,最先听到的不是医生的叮嘱,而是管家打来的电话,语气平淡地告知他,高考在即,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参加考试,家里已经和学校打好了招呼,办理了相关手续。
没有询问他的意愿,没有顾及他的感受,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其实白叶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场住院,他也未必能走进高考考场,更未必能踏入大学校门。
他所在的白家,在这座城市里是顶顶有名的豪门,生意遍布多个领域,家财万贯,衣食无忧,是旁人挤破头都想仰望的存在。别人挤破头想要通过高考、通过大学改变命运,对他而言,大学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甚至是他父亲眼中,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白振海,他的父亲,白氏集团的掌权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在这个家里,金钱堆砌起了无上的地位,也定下了不容置喙的规则。白振海从来没有想过让白叶去上大学,在他的观念里,白家的儿子不需要靠那张文凭立足,书本里的知识,远不如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情往来来得实在。
他早就为白叶规划好了往后的路:等身体养好,就直接进入白氏集团,从基层开始熟悉公司业务,跟着身边的老人学习管理为以后帮白珩管理公司打下基础,一辈子守着这份家业,安稳又体面。至于大学、梦想、自由,这些在旁人眼里无比珍贵的东西,在白振海看来,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执念。
白叶不是没有过挣扎。
他也曾和无数普通少年一样,对大学充满向往。他想走出这座被金钱围困的豪宅,想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想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听不同的老师讲课,想认识一群不是因为家世才靠近自己的朋友,想靠自己的努力,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他偷偷买过复习资料,在深夜的房间里挑灯夜读,哪怕身边没有人支持,哪怕知道前路艰难,他也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着只要能参加高考,只要能考上大学,或许就能挣脱这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
可现在,这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住院的事实,父亲的态度,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垮了他最后一点念想。他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不是妥协,而是早已习惯了在这个家里,自己的意愿从来都无足轻重。
白家有钱,有钱到可以轻易摆平所有事,可以无视他的想法,可以为他安排好人生的每一步,却唯独给不了他想要的选择权。病房里的陈设都是顶级的,单人病房宽敞明亮,设施一应俱全,护工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营养品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所有人都对他小心翼翼,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这份看似优渥的对待,更像是一种精致的囚禁。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心里一片空茫。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释然。反正,本就没有可能,错过,不过是让一切提前尘埃落定罢了。
比起这场早已注定无果的高考,家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他的哥哥白安的婚礼,近在眼前了。
管家在送来高考相关的消息时,也一并提及了婚礼的筹备进度。定制的礼服已经做好,就等白叶出院后回去试穿调整;婚宴的场地定在了城里最顶级的酒店,包下了整层楼,邀请的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务求办得风光无限;婚礼的流程、宾客的名单、伴手礼的挑选,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一切都彰显着白家的财力与排场。
“二少爷,等你身体痊愈,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少爷的婚礼在即,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出面,先生也吩咐了,让你养好身体,好好参与婚礼的各项事宜。”管家的语气恭敬又疏离,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永远要围着家族的安排转。
白叶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散在消毒水的味道里。
他得回去。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心里想着什么,他都必须回去。在这个家里,家族的颜面、哥哥的婚事,永远比他个人的意愿重要得多。他是白家的二少爷,生来就享受着锦衣玉食,就注定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这份责任,就是无条件配合家族的所有安排,维护白家的体面与荣光。
他想起哥哥白安,那个从小就和自己一样的omega,温柔、内敛,永远按照父亲的指示活着。这场婚礼,也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姻,对方是与白家实力相当的闻家大少爷闻渡,两家人强强联合,为的是巩固彼此的商业地位。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利益的权衡与家族的使命,就像白家大多数的事情一样,冰冷又现实。
哥哥偶尔会来医院看他,会坐在床边,和他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会叮嘱他好好养病,语气里有几分兄长的关切,却也始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疏离。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却因为这个家庭的规则,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哥哥明白他的不甘,却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白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家豪宅的样子。那座坐落在城市半山腰的别墅,宽敞、奢华,装修得富丽堂皇,却永远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家的温度。偌大的房子里,佣人往来穿梭,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父亲总是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在家,就算在家,也大多是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或是对他们兄弟俩进行各种说教与安排。
他在那个家里,更像是一个精致的摆设,听话、懂事,不反抗、不质疑,就能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唯独没有自我。
输液瓶里的药液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血管,带来一丝丝凉意。他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离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离那场盛大的婚礼也越来越近,离他曾经那点微不足道的梦想,也越来越远。
护工走进来,轻声询问他要不要喝点温水,要不要调整一下床头的高度。白叶睁开眼,点了点头,配合着护工的动作,全程沉默不语。他习惯了这样的顺从,习惯了被人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倾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蝉鸣依旧聒噪,高考已经进行了一天,那些少年们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为自己的未来拼搏,而他,只能在这病房里,等待着出院,等待着回到那个金丝笼一般的家里,等待着以白家二少爷的身份,去参加哥哥的婚礼,去扮演好一个听话懂事的弟弟,去继续走那条被安排好的、没有波澜的人生道路。
他从不否认家里有钱,有钱到可以解决所有世俗的难题,可以让他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为未来奔波,可这份财富,也剥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选择的权利。
错过高考,他不觉得可惜,因为本就没有希望;必须回家,他不觉得抗拒,因为本就无处可去。
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世界里,他就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植物,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永远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自由也进不来。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带着些许虚弱的身体,心里一片平静。
等出院,就回家。
哥哥的婚礼会办得无比盛大,会成为这座城市津津乐道的话题,会让白家的颜面更上一层楼。而他,会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人群里,面带微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至于那场错过的高考,那个曾经向往的大学,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梦想,就让它们永远留在这个盛夏的病房里,随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起消散在风中。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怀揣着微弱希望的少年,只是白家的二少爷,一辈子困在这荣华富贵里,安稳,却也孤寂。
夜色慢慢笼罩了病房,灯光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白叶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沉寂。马上出院了,该回去了。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