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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痛 住院生活 ...

  •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渗进了病房的每一寸空气里,浓稠得化不开,裹着窗外透进来的、毫无温度的日光,落在白叶身上,却暖不透他半分。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被单,脖颈处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渗着淡红的血渍,那是腺体受损留下的痕迹。腺体对于Alpha而言,是命脉,是根基,此刻那处传来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不算剧烈,却绵延不绝,折磨着人的神经。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没有半点血色,原本轮廓精致冷冽的脸,此刻少了平日的疏离凌厉,多了几分脆弱的破碎感。只是那双眼睛………,每当有人看见他的眼睛,都会发出一阵惊叹,一直眼如夕阳般,另一只眼则像黑洞看透一切吞噬一切,没有丝毫波澜,哪怕身上带着伤,哪怕动弹不得,也依旧透着一股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漠然。

      白叶微微动了动手指,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一般,每动一下都带着酸涩的疼。他尝试着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嘶哑干涩的气音,声带轻微受损,暂时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无边的寂静将自己包裹。

      他能看见。

      看见病房角落站着一个模糊的虚影,那是刚离世不久的老人,魂魄还停留在世间,浑浑噩噩,茫然地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躯体。换做旁人,只会觉得那处空无一物,可白叶从记事起,就能看见这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游魂、阴邪、那些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的亡者之影。

      小时候的他,会因为突然看见墙角站着的虚影而吓得浑身发抖,会哭着躲在哥哥白安身后,指着那些东西说自己害怕。可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旁人异样的眼光,是邻里街坊窃窃私语的“怪物”,是父亲冰冷的斥责,说他装神弄鬼,说他丢尽了白家的脸。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害怕,恐惧,无数个夜晚被那些虚影惊醒,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直到后来,他承接了死神的职位,开始亲手收割这些亡灵,见得多了,便也就无所谓了。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和路边的石子、尘埃一样,毫无意义,引不起他半点情绪波动。

      恐惧这种情绪,早在他成为死神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剥离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被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白叶的目光没有丝毫移动,依旧落在天花板上,他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人是苏理。

      苏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脚步声响起来,带着几分随意散漫,他的气息强势却不具攻击性,熟悉的味道让白叶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苏理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跷着腿,看着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白叶,挑了挑眉。

      “可以啊白少,多久没见,直接把自己搞进医院了,腺体都能受伤,你这是惹了什么硬茬?”苏理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吊儿郎当,语气里带着关切,却又用着调侃的语气,这是他们俩相处惯有的模式。

      他是黑狼Alpha,身形高大,眉眼锋利,浑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和白叶这种清冷淡漠的性子截然不同,却偏偏成了最合拍的朋友。两人从初中认识到高中,一起考年级第一,一起翘课,一起在巷子里跟人打架,是老师眼里最头疼的问题学生,也是学校里最受追捧的两个Alpha。

      白叶闻言,只是缓缓眨了眨眼,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动了动手,想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却因为身上的伤显得有些迟缓。

      苏理见状,立刻伸手帮他把手机拿过来,放在他可以够到的地方,又调整好支架,方便他打字交流:“行了,别乱动,你现在就是个废人,好好躺着。”

      白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指尖冰凉,落在键盘上,缓慢地敲下一行字:意外。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不会告诉苏理,这次受伤,是因为收割亡灵时,遇上了一只怨念极重的厉鬼,对方拼死反扑,伤到了他的腺体。这种超出常人认知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多说,哪怕是对苏理,也保留着自己的秘密。

      死神的身份,是他深埋在心底的、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枷锁,从他莫名其妙承接这份职责开始,就注定了他要独自背负这一切。没有人知道,平日里在学校风光无限、家世优越、容貌出众的白家大少,背地里还要穿梭在人间与亡灵之间,带走那些逝去的灵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

      苏理看着那两个字,撇了撇嘴,也没多追问,他了解白叶的性子,这人不想说的事,就算你问破了天,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医生说你声带受损,最近都不能说话,腺体也得好好养着,不然会影响以后的信息素释放,你可长点心吧。”苏理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跟老师请过假了,这几天我来照顾你,省得你一个人在这儿闷死。”

      白叶指尖微动,敲下: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咱俩谁跟谁。”苏理摆了摆手,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啧了一声,“对了,我来的时候,在医院楼下碰上你那个宝贝弟弟了,死活要跟着来,拦都拦不住。”

      白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弟弟,白珩。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来到这个世界,也带走了他母亲生命的人。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形略显稚嫩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不过六岁,身形已经初见挺拔,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傲气,漆黑的眼眸锐利如豹,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戾气,是黑豹Alpha的气息。他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此刻小脸上满是不悦,紧紧抿着唇,看向苏理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苏理,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就讨厌。讨厌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讨厌他总是黏着自己的哥哥,讨厌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可他是哥哥的同学,就算心里再讨厌,他也只能忍着。

      白珩的目光,很快落在病床上的白叶身上,小脸上的不悦,微微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想走上前,却又碍于心里的别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叶看着眼前的白珩,眼底的漠然,又深了几分。

      他不太喜欢这个弟弟,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他分走了父母的爱,从来都不是。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能熬过那道鬼门关,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而父亲,对白叶和白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所谓的亲情。在那个冰冷的白家,父亲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权力,他和哥哥白安,不过是父亲手里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是他巩固地位、达成目的的工具,从小到大,他从未感受过来自父亲的半点温情。

      所以,他从来不在乎所谓的父爱被分走,他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白珩不该出生,更不该出生在白家。

      白家是个吃人的泥潭,是个没有温度的牢笼,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身不由己,都要被命运和父亲操控,一辈子都逃不出去,只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他和哥哥白安,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尝够了其中的苦楚,他心疼眼前这个才六岁的孩子,心疼他一出生,就要踏入这无尽的黑暗,就要和他们一样,活得没有自我,一辈子都被枷锁束缚。

      他常常在心里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家出生。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就注定要承受苦难。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对白珩,截然不同。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白珩,把他当做白家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倾尽所有去教导他,栽培他,那种用心和重视,是他和哥哥白安这辈子都未曾得到过的。

      那一刻,他心里有嫉妒,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开心。

      至少,这个弟弟,不用像他和哥哥一样,活得那么憋屈,那么痛苦。

      只是这份复杂的情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永远不会说。

      此刻,六岁的白珩站在病房里,终究是没忍住,小步朝着病床边走去,想要看看白叶的伤势。他年纪还小,不懂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担忧、焦急全都写在了脸上,只是嘴巴依旧紧紧抿着,不肯说话。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白叶脖颈处的纱布,看着他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哥哥……”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稚嫩,白叶撇了他一眼,心想:难得这么安静,挺好的,要是一直……。白珩突然开始发神经,嘴就没停过。白叶:好吧,我想多了……。

      白叶没有看他,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苏理坐在一旁,看着白珩这副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故意逗他:“喂,小屁孩,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病房,你来这干嘛,我看你哥哥就行。”

      白珩立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苏理,小脸上满是不满:“我来看我哥哥怎么了,跟你没关系!”

      “你哥哥现在需要休息,你在这里吵到他了。”苏理挑着眉,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没有吵!”白珩攥紧了小拳头,气得小脸通红。“哎呀,小屁孩挺倔啊,敢这么给我说话”

      两人一来一回,声音不算大,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叶原本就因为身上的伤痛,心里烦躁,此刻听着耳边的争执声,眉头皱得更紧,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

      他不想说话,也懒得去理会,只是抬手,在手机上快速地敲下一行字,然后将屏幕转向苏理。

      苏理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露出满脸的坏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珩。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冰冷的文字:让他安静,不然就让他滚出去。白叶继续打字。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情面,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冷漠和不耐。

      白珩虽然年纪小,却也认识字,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行字,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哥哥让他滚。

      就因为他吵了几句,哥哥就让他滚出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他攥紧的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满心的难堪和难过。

      他死死地盯着白叶,可白叶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依旧漠然地看着手机,仿佛他只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垃圾,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苏理看着白珩这副受了打击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他就喜欢看这只小豹子吃瘪的模样。白珩看着苏理,起不打一处来冲苏理做了个鬼脸。转身朝病房门口跑去。
      白叶打完字看着跑出去的白珩,没管他又把手机给苏理看:你也一样!苏理撇了撇嘴。

      小小的身影,带着满心的委屈和不甘,飞快地冲出了病房,房门被用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跑出去的那一刻,“接班人”三个字,突然在他小小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那是父亲常常在他耳边说的话,说他是白家唯一的接班人,以后要撑起整个白家,要变得足够强大,要学会掌控一切。

      六岁的他,还不太懂“接班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却能从父亲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沉重的期许,感受到那份身不由己的束缚。

      就像哥哥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枷锁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总是这么讨厌他。

      他只是觉得,心里好疼,比被父亲训斥的时候,还要疼。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理捂着肚子狂笑,看向白叶,忍不住开口:“笑死我了,小豹子还做鬼脸挑衅我呢,我能一脚就把他踹飞好吧。”苏理像是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他好像只看见前面的,就跑出去了,不会是生气了吧,说实话,你让他滚的确有点狠了”

      白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他没有打字,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冰冷的眼眸之后。

      狠?

      可他只想让白珩离自己远一点,离这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自己远一点,离白家的泥潭远一点。

      他自己已经被困在了无尽的黑暗里,做着不见天日的死神,背负着收割亡灵的宿命,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他不想让这个弟弟,和自己扯上太多关系,不想让他被自己拖入更深的黑暗。

      至于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心疼和在意,都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冷漠和疏离,层层包裹,绝不外露。

      腺体处的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伴随着喉咙里的干涩,还有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寂。

      他是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的存在。

      喜怒哀乐,恐惧担忧,这些多余的情绪,他都不该有。

      窗外的日光,依旧淡漠地洒在病房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却照不进白叶那颗,早已被冰封、被宿命牢牢困住的心脏。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身边唯一的朋友苏理,也走不进他心底的那片荒芜。

      而那个跑出去的、小小的身影,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接班人”,以及他身上莫名其妙的死神职责,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下,悄然将他和白珩,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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