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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参军 无处可去, ...

  •   我是在清平镇往南的第七天,把骡子卖了的。

      不是清平镇的集市,是再往南走、过了两座县城之后的一个镇子。

      镇子叫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片树林。

      骡子拴在气根上,我蹲在树荫底下,面前摆了一块皱巴巴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卖骡”。

      蹲了大半个时辰,来了一个赶牛车的老头。

      老头围着骡子转了两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骡子的腿。

      骡子脾气好,由着他摆弄,耳朵偶尔抖一下。

      “老骡子了。”

      老头说。

      “不老。”

      我说。

      老头又转了一圈,最后伸出四根手指。

      我伸出五根。

      他收回一根,又掰开骡子的嘴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铜钱一串一串地排在纸板上,排了四串半。

      骡子的缰绳从气根上解下来,交到他手里。

      骡子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灰褐色的耳朵在榕树的阴影里抖了抖,然后转回去,跟着老头走了。

      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把铜钱收进行囊,蹲在榕树底下,蹲了很久。

      ……

      行囊轻了不少。

      干粮吃完了,金创药剩了小半瓶,老教头的小刀还在,林清和的机关鸟还在,那件粗布换洗衣裳还在。

      锁骨下面的伤口已经长好了,摸上去是两条微微凸起的淡粉色疤痕。脸上的胎记还在。

      没有骡子了。

      从现在开始,用脚走。

      ……

      我又走了五天。

      南边的风景和北边不一样。

      北边干燥,风里带着沙,庄稼地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地平线又直又硬,像用刀切出来的。

      南边潮湿,路两边的田里灌满了水,水稻的秧苗绿油油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山比北边多,不高,一座一座的,像蒸笼里的馒头。

      我沿着官道走,走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棚歇脚,天黑了就找村庄投宿。

      脸上的胎记替我挡了不少麻烦,也招来不少目光。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低头,习惯用头发遮住左边半张脸,习惯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人,习惯在别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过脸,把右边干净的半张脸露出来,左边藏进阴影里。

      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

      走到第十来天的时候,我身上的铜钱只剩下一串半了。

      干粮袋彻底空了,金创药也用完了。

      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活。

      北边回不去了。

      青石村回不去了。

      白云城回不去了。

      北境玄甲营的后山,老教头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把密函送出来之后,一个断了腿的老头在北境的山里能藏多久,我不敢想。

      南边对我来说是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线,没有点,没有标注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

      老教头的地图到梅岭为止,枇杷树的主人接走密函之后,这条线就算断了。

      没有人给我下一个任务,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等着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我记事起,每一件事都是有人告诉我要做的。

      老教头说学刀,我就学刀。

      爹说把铁条埋进去,我就把铁条埋进去。

      老教头说送到南边,我就送到南边。

      现在忽然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了,像一根被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半空中,风往哪吹就往哪飘。

      我在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外面坐了大半个下午。

      坐在田埂上,面前是一大片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在水面上露出嫩绿的尖尖。

      田埂对面的坡上有人在放牛,牛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

      行囊里除了那几样东西,还有一样我从没动过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面小小的铜牌。

      铜牌比手掌心还小一圈,正面铸着一个“玄”字,背面是阴刻的云纹。

      老教头在我离开北境之前塞进我行囊里的,塞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知道了——北境玄甲营的军籍牌。

      不是正式的,是预备营的。

      老教头在玄甲营教了十年的刀,他手里有几块这样的牌子,给那些还没来得及正式入营就被送出去的孩子。

      铜牌在掌心里躺了很久。

      北边的太阳把它晒得微微发热,又被我的体温捂得更热了。

      南边也有军营。

      我是在石桥铺的茶铺里听说的。

      茶铺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被雨水洇花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个大概。

      说的是南境镇南军募兵,年龄不限,能扛能跑的都要。

      落款处盖着镇南军大营的红印,印泥渗进纸里,洇成一团暗红色的云。

      我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募兵的地方在永宁,南边最大的军镇,从石桥铺往南还要走五天。

      告示上没说女人能不能参军。

      这种事从来不需要说——募兵告示上写的“募兵”,默认是募男丁。

      没有哪支军队会在告示上特意写“不要女人”,因为不需要写,所有人都知道。

      我把铜牌握在掌心里,走出了茶铺。

      永宁镇比清平镇大了不止十倍。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城楼上的旗杆。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像一条河从城门洞里灌进去。

      守城的兵丁站在两侧,长枪立在脚边,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过。

      我排在进城的队伍里。

      轮到我的时候,守城兵丁看了我一眼。

      头发遮着半张脸,低着头,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瘪瘪的行囊。

      “干什么的?”

      我把铜牌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玄”字,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的云纹。

      然后他抬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目光在我遮着的那半张脸上停了一下。

      “北境来的?”

      我点了点头。

      他把铜牌还给我,下巴往城门里一扬。

      “募兵处在城西校场。进了城一直往西走,走到头就是。”

      我把铜牌收回行囊,低头进了城。

      募兵处比我想象的简单。

      一张桌子,一个文书,一个百夫长,一排长矛立在架子后面。

      桌子后面坐着的文书大概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握笔的手指上全是墨渍。

      百夫长站在旁边,黑脸膛,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我把铜牌放在桌上。

      文书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北境玄甲营的?”

      “预备营。”

      我说。

      “多大了?”

      “十八。”

      我多报了两岁。

      百夫长从桌子后面绕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我头顶量到脚跟,又从脚跟量回来,在遮着的那半张脸上停住了。

      “脸上怎么回事?”

      我把头发撩开。

      左边的胎记露出来,暗红色的一大片,从颧骨爬到下颌。

      募兵处的光线不好,胎记在阴影里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黑的颜色。

      百夫长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也就动了一下。

      南境镇南军见过比胎记更难看的东西。

      “能扛吗?”

      “能。”

      “能跑吗?”

      “能。”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

      左边捏完捏右边,手劲大得像铁钳。

      锁骨下面刚长好的伤口被捏到了,我没有缩,也没有皱眉。

      他松开手,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文书点了点头。

      文书铺开一张纸,毛笔蘸饱了墨。

      “姓名。”

      我停了一下。

      沈鸢这个名字是从北境来的。

      北境玄甲营的预备营名册上,大概还留着这两个字。

      老教头起的,说鸢是北边的鸟,飞得高,看得远。

      我现在在南边。

      南边没有鸢。

      “沈青。”

      文书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百夫长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木牌,用刀尖在上面刻了同样的两个字,串上一根皮绳,扔给我。

      木牌是新的,边缘还有毛刺,皮绳有一股生皮子的味道。

      “丙字营,第十二棚。棚头姓赵,去了就知道了。铺盖去库房领,兵器明天发。”

      他把铜牌推回来。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铜牌上按了一下。

      “北境那边,对汉民不太好吧。”

      不是问句。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把铜牌收起来,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百夫长往旁边让开一步,我背起行囊,从桌子和长矛架之间穿过去,走进了校场。

      镇南军丙字营的营房在校场西边,一排一排的砖木房子,屋顶铺着灰瓦,墙是黄泥夯的。

      我去库房领了铺盖,一床薄褥子,一床薄被子,一个荞麦皮枕头,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库房的老军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这么瘦小的兵能扛几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扔给我一个粗陶碗和一双竹筷子。

      第十二棚的营房在最西头,靠着围墙。

      我抱着铺盖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有七八个人。

      有的坐在通铺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收拾东西。

      门推开,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通铺上跳下来。

      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左耳朵少了半截。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

      “新来的?叫什么?”

      “沈青。”

      “姓赵。”

      他拿拇指指了指自己,“赵老铁。这一棚的棚头。犯了事找我,立了功也找我。”

      他看了一眼我遮着的脸,没有问。

      营房里住着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过去都写在身上——刀疤、断指、烫伤的瘢痕、少了一截的耳朵。

      没有人会追问别人的来历。

      来当兵的人,有一半是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赵老铁指了指通铺最靠墙的一个位置。

      “你睡那儿。”

      我把铺盖放上去。

      褥子铺开,被子叠好,荞麦皮枕头放在被子上。

      行囊塞在枕头底下,里面是换洗衣裳、小刀、机关鸟,和那块北境玄甲营的铜牌。

      晚上吃饭是在伙房外面的棚子底下。

      每人一碗糙米饭,一勺煮得稀烂的青菜,上面搁着一块两指厚的咸鱼。

      我端着碗蹲在棚子边上吃。

      糙米饭里有谷壳,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咸鱼是真的咸,咸得舌根发苦。

      我把青菜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赵老铁端着碗蹲到我旁边。

      他已经吃完了,碗底扣过来放在膝盖上,拿筷子敲着碗沿。

      “北边来的?”他问。

      “嗯。”

      “打过仗没有?”

      “打过。”

      我撒了谎。

      我没有打过仗,但我杀过人,看过人死,也差点被人杀死。

      在镇南军里,这大概就算打过仗了……吧?

      赵老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叮的,像养静斋屋檐下的风铃。

      天黑了。

      营房里没有点灯,十二个人躺在通铺上,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有人翻身的时候铺板吱呀作响。

      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通铺边上的泥地上。

      我没有睡。

      等到所有的呼吸声都沉下去了,磨牙的声音也停了,月光从窗洞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我坐起来。

      铺板被我压出一声轻响。

      我停住,等了片刻。

      磨牙的人翻了个身,又继续磨了。

      我把被子掀开,赤着脚下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小刀。

      是一块巴掌大的粗布巾。

      营房后面有一口井。

      我光着脚走过泥地,井边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把木桶放下去,听见桶底磕在水面上的一声闷响,然后摇上来。

      井水很凉,凉得手指发僵。

      我把粗布巾浸进水里,拧干。

      月光照在井口的石沿上,也照在我的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水桶里映出来的那张脸。

      左边的胎记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枯叶。

      我把湿布巾按上去。

      凉意从颧骨蔓延到下颌。

      粗布巾擦过胎记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极细的凸起。

      我没有用力搓,只是把布巾敷在上面,让井水的凉意慢慢渗进去。

      白天积了一整天的汗和尘土被一点点擦掉,皮肤透出气来。

      然后我把布巾从左边移到右边,把整张脸都擦了一遍。

      井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进水桶里,叮咚一声。

      我低头看着水桶里的脸。

      胎记还在。

      月光底下,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把布巾拧干,搭在井沿上,然后蹲在井边。

      月光照着我的脚背,脚趾上沾着泥。

      营房后面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守夜兵丁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

      铁条取出来之后,疤痕比原来长了一些,摸上去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光滑。

      铜牌上的“玄”字在北边的月光下铸成的,现在我蹲在南边的月光下,把它握在掌心里。

      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把布巾从井沿上拿起来,重新浸了浸水,拧干,叠好。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针扎一样。

      我走回营房,把布巾塞回枕头底下。

      铜牌也放回去,和机关鸟挨在一起。

      木头翅膀收拢着,安安静静地躺在行囊底部。

      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躺下去,把薄被拉到下巴。

      被子有一股霉味,和荞麦皮枕头的味道混在一起。

      隔壁铺位的兵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过来,压在我的被子上。

      我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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