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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功接头 有些不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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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子走了三天,我才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洗脸。
说是洗脸,其实只是用水拍了拍后颈和耳后。
脸上的东西我没敢碰。
溪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石头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我蹲在溪边,低着头,水面映出来的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左边颧骨上那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还在,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边缘,像一片被火烧过的云。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胎记的边缘。
四个月前它突然出现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以为是姜鹤年那一掌带着什么古怪的劲力,或者是滚下石阶时蹭到了什么药草。
后来我慢慢发现,它不像天生的胎记那样边界模糊,仔细摸的话,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凸起,像一层薄薄的胶皮贴在了皮肤上。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谁在我昏迷时,脸上做过什么手脚……
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
在白云城的时候,这张脸救了我一命,这就够了。
我把水撩到后颈上,搓了搓积了三天的尘土。
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得我一激灵。
骡子在溪对岸低头喝水,耳朵一抖一抖的,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骡子特有的、懒洋洋的宽容。
重新上路的时候,我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这是我在白云城养成的习惯——林清和从来不嫌我脸上的胎记难看,但出门的时候,周婶子会说“这孩子可怜见的”,然后塞给我一个馍。
我不需要别人觉得我可怜,但我需要别人不多看我。
头发遮脸的另一个好处是,低下头的时候,那块暗红色的印记从发丝缝隙里透出来,乍一看有些骇人。
……
第四天傍晚,我在官道旁的一间茶棚歇脚,就碰到了第一个想动歪心思的人。
茶棚很破,四根毛竹撑着一块油布,棚子底下摆着三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我要了一碗粗茶,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掰成小块泡在茶里吃。
骡子拴在茶棚外面的木桩上,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
那个人是从官道东头走过来的。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刀,刀刃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锈迹。
他走进茶棚,在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茶,然后就看见了我。
我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干粮泡在茶碗里,拿筷子搅着。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没太在意。
然后看了第二眼——大概是发现我是一个人。
第三眼的时候,他已经端着他的茶碗走过来了。
“小娘子,一个人啊?”
他拉开我对面的条凳坐下。
我没有抬头,继续搅碗里的干粮。
粗茶泡开的干粮涨成糊状,筷子搅起来黏黏的。
“去哪儿啊?这条路不太平,一个人走可不安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腻的笑意,像隔夜的肥肉。
桌子底下的腿伸过来,碰到了我的膝盖。
我把膝盖往回收了收。
他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害怕,更来劲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上戴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铜戒指,想要撩开我遮脸的头发。
“让哥看看——”
我抬起头。
不是猛地抬起来,是很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井里的水桶被人慢慢摇上来。
头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左边颧骨上那一整片暗红色的胎记。
茶棚里光线不好,油灯还没点起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照在我的脸上,把那片胎记映成一种近乎于黑的暗红色,从眼角爬到下颌,像一条干涸在脸上的血痕。
我眯着眼。
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事情——这块胎记在光线暗的地方,配上我眯起眼睛的表情,会显得整张脸不对称,右边是正常的眉眼,左边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半张脸,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铜戒指上的反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条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站起来,端着茶碗回到了自己那张桌子,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把头发重新放下来,低下头继续搅碗里的干粮糊糊。
干粮泡得太久了,已经成了一碗灰色的浆。
我用筷子扒拉着喝完,在桌上排了两枚铜钱,起身去牵骡子。
经过那人桌子旁边的时候,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在桌面上。
骡子在暮色里甩着尾巴。
我翻身坐上去,灰褐色的耳朵抖了抖,蹄子踩上南下的官道。
天上的云烧完了最后一点红色,变成暗沉沉的灰。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前面,遮住了整张脸。
这样挺好。
后来的路上,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两三回。
一次是在一个镇子上的客栈。
店小二多收了我三文钱,大概是觉得一个单身的小姑娘好欺负。
我把铜钱排在柜台上,抬起头,头发从脸侧滑开。
店小二张了张嘴,把多收的三文钱推回来了。
一次是在官道边的水井旁。
一个赶牛车的老头看见我一个人打水,凑过来问东问西,问得多了手就不老实。
我转过头,把头发撩开,眯着眼看他。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牛车绊倒,赶着牛车就走了,鞭子抽得啪啪响。
还有一次是在一片野林子边上。
天快黑了,我正在给骡子喂草料,林子里钻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一个胖一个瘦,拦在路中间问我要过路钱。
我从骡子身边站起来,头发被风吹开,夕阳从侧面照过来,胎记在光线里像一块烙铁留下的疤。
胖的那个拉了拉瘦的那个的袖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钻回了林子里。
我把草料袋收好,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骡子打了一个响鼻。
也不是没有人不怕这块胎记。
在驿道边卖茶的老婆婆就不怕。
她提着茶壶走过来给我添水,凑近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伸手把一碟瓜子推到我面前。
“胎记嘛,娘胎里带的。”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娘家村子里有个女娃,半边脸都是青的,比你这一片还大,后来嫁了个木匠,生了三个娃娃,个个白净。”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姑娘,你眼睛长得好。胎记遮了,眼睛遮不住。”
我低着头,把瓜子一颗一颗嗑开,瓜子壳在桌角堆成一座小山。
老婆婆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茶壶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驿道边的草棚里,骡子拴在柱子旁。
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我把林清和的机关鸟从行囊里拿出来,按了一下鸟腹。
翅膀弹开了,竹片在月光里展开,上面细细的羽毛纹路清晰分明。
我把机关鸟举起来,透过半透明的竹片翅膀看月亮。
月亮的边缘被翅膀的纹路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老婆婆说我眼睛长得好。
在白云城的时候,林清和有一次蹲在我面前给我换药,换完了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在看我锁骨下面的伤口有没有渗血,但他的目光不是落在那里。
他在看我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荷花池的水面看过自己那张脸。
胎记占据了左边半张脸,从颧骨到下颌,暗红色,边界模糊,像一片被揉皱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右边的脸是干净的,眉眼和老教头说的一样,带着一点北境的风沙养不出来的清秀。
但最奇怪的是眼睛。
胎记爬过的地方,皮肤变了颜色,但眼睛没有变。
左边的眼睛和右边的眼睛是一样的,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光底下会透出一点琥珀色来。
胎记能遮住半张脸,遮不住眼睛。
我把机关鸟收进行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骡子蓬松的鬃毛里。
鬃毛有干草的味道。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停下来歇脚,不管是茶棚、驿站还是路边的石头,我都会下意识地找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或者柱子,脸朝向门口。
坐下之后,头发放下来遮住半边脸,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人。
眯着眼的时候,那块胎记在阴影里显得更深更暗,配上我从下往上看的目光,像一头蹲在暗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出来的小兽。
这个习惯是在白云城养出来的。
养静斋的灶台边有一面墙,我蹲在那里等林清和熬粥的时候,背总是贴着那面墙。
但那时候我不用眯着眼。
第八天中午,我在一座小镇的集市上买干粮。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把骡子拴在镇口的槐树上,背着行囊挤进人群里。
卖干粮的摊子在街中间,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守着,面前的竹匾里码着烙饼、馒头和一种黄澄澄的玉米饼子。
我要了五个烙饼和三个玉米饼,妇人用荷叶包好了递过来。
我低头数铜钱的时候,旁边卖布的摊子上传来一阵骚动。
“你踩着我布了!”
“谁踩你布了?我站在这半天没动过!”
“没动过?这脚印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数完铜钱,把荷叶包塞进行囊,转身要走。
卖布的摊子前已经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灰衣的汉子和卖布的摊主吵得面红耳赤。
我侧身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低着头,头发遮着脸。
“——你讲不讲道理?”
“——你才不讲道理!”
身后传来推搡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看,脚步也没停。
一个小傻子不会对街上的争吵感兴趣,一个小傻子听见吵架应该害怕地躲开才对。
我加快脚步往镇口走。
人群从身侧流过,有人往吵架的方向挤过去看热闹,有人往外走。
我混在往外走的人里,低着头,头发遮着脸。
镇口的槐树到了。
骡子还拴在那里,看见我甩了甩耳朵。
我解开缰绳的时候,手是稳的。
翻身上骡子的时候,手也是稳的。
骡子走出镇子半里地之后,我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节泛着白。
不是因为那个吵架的人。
是因为我回头了。
我没有真的回头,但我的耳朵回头了。
那两个人推搡的时候,我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右脚的脚尖微微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这个动作很小,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但有人注意的话,会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小傻子,在听见争吵声的那一刻,脚尖无声地转了一个角度。
那是老教头教的步法起手式。
我在骡背上坐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风吹过来,把遮脸的头发吹开了。
路边的水田里倒映着天上的云,云从水田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没有停。
我把头发重新拢好,遮住左边的脸。
第九天傍晚,我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
庙很小,神像已经塌了半边,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我把骡子牵进庙里,拴在门边的柱子上,然后在供台底下铺了一层干草,把行囊当枕头。
土地庙的门只剩半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月光从那半扇门的缺口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干草上。
我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块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骡子。
骡子先闻了闻,然后舌头一卷把饼卷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你倒是不挑。”
我说。
骡子打了个响鼻。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官道上那种大大方方的脚步声。
是刻意放轻了的、走走停停的脚步声。
从土地庙后面的山坡上传下来,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的,像蛇在草丛里游。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玉米饼放在干草上,右手缩进袖子里,摸到小刀的刀柄。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年轻,带着点犹豫:“……有人吗?”
我没动。
半扇门被推开了一点,月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梢一直划到颧骨,比我的假胎记还长。
他看见我了。
“对不住,我以为没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那块胎记——然后移开了,“我路过,想找个地方过夜。不知道这里有人了。我去别处。”
他转身要走。
“进来。”
我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哑,太久没说话了。
少年停住脚步,转过头看我。
我坐在干草堆上,头发披散着遮着半张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左边脸上的胎记映得很清楚。
他没有盯着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挤一挤,睡得下。”
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进来,在门边的柱子旁坐下,把竹篓放在脚边。
骡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继续嚼它的干草。
他从竹篓里摸出两个窝头,递了一个过来。
“吃吗?上午买的,有点硬了。”
我接过来。
窝头确实硬了,咬一口掉渣。
我慢慢地嚼着,窝头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
少年叫阿青,从北边逃难来的。
他没有细说为什么逃难,我也没有问。
他只说家里没人了,想去南边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走了快一个月了。
“你呢?”
他问。
“南边。”
我说。
他没有追问。
我们坐在月光里,各自嚼着干粮,中间隔着一地碎银子。
过了一会儿,他从竹篓里翻出一件破褂子叠成枕头,蜷在柱子边上睡了。
呼吸声很快变得绵长,竹篓靠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篓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木棍。
我靠在供台底下,把行囊垫在脑后。
小刀还在袖子里,刀柄被体温捂热了。
月光从那半扇门的缺口里移过去,先是照在阿青的脚边,然后慢慢移上他的膝盖,落在他握着木棍的手背上。
他手上的骨节很粗,不像十五六岁少年的手。
我闭上眼睛。
半夜里风大了,从那半扇门的缺口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我睁开眼,看见阿青蜷在柱子边上,肩膀缩着,破褂子太薄,挡不住风。
我坐起来,把自己身下的干草分出一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干草落在肩膀上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攥紧了木棍,然后又松开了。
我回到供台底下躺下。
月光从阿青身上移到我身上。
我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隔着衣裳,隔着皮肉,隔着九天尘土,那两根铁条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
天亮的时候阿青已经走了。
柱子边上空空的,竹篓不见了,木棍也不见了。
干草被归拢成一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
我铺在他身上的那一半干草也在里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晨雾还没散,山道在雾里若隐若现。
往南的方向,远远地能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身影,拄着木棍,走得很快。
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庙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牵骡子。
骡子的食槽边放着半个窝头,掰得很整齐,下面压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刻着两个字:谢谢。是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
我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骡子。
然后把树叶夹进老教头那个小本子里,塞进行囊。
骡子走出土地庙的时候,雾开始散了。
山道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初升的日光照透了,亮晶晶的,像养静斋院子里那片竹林。
我没有回头。
……
第十一天。
路上的集镇渐渐密起来,南边比北境富庶,隔着十里就是一个村庄。
人多了,我看人的次数也多了。不是因为想看,是因为要认路。
每到一个岔路口,我得抬头看看路碑,或者找一个面善的人问路。
问路的时候我会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边干净的半张脸,左边被头发遮着。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字能说完的事不说第三个字。
问完了就低头,下巴收着,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看人,等对方走远了才继续赶路。
大部分人不会多看第二眼。
一个脸上带胎记的姑娘,低着头,骑着骡子,问路的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这样的人路上太多了。
乱世里到处都是离家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谁也不愿意被人多问。
……
第十二天下午,我经过一座石桥。
桥不宽,刚好容一辆牛车通过。
桥面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骡子的蹄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嗒嗒的,在桥下的水面上荡开。
桥那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靠在桥栏上,一个蹲在桥墩边。
穿着粗布短褐,腰间鼓鼓的。
我远远就看见了——靠桥栏的那个,袖口露出一截刀柄,蹲着的那个,靴筒里也插着东西。
他们没有看我。
至少看起来没有。
一个在看桥下的水,一个在剥手里的花生,花生壳丢进水里,被水流卷着漂远了。
骡子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感觉到它的步子犹豫了一下。
动物的直觉比人准。
骡子的耳朵往后倒了倒,蹄子在石板上踏得慢了半拍。
我用小腿轻轻夹了一下它的肚子,它又往前走了。
靠桥栏的那个人在骡子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目光从我脚上的旧鞋往上移,移到骡背上搭着的旧行囊,移到我被头发遮住的半张脸。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桥下的水。
骡子下了桥。
石板路变成了土路,蹄子踩上去的声音从清脆变成沉闷。
走出十来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了大半。
靠桥栏的那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不像。”
另一个人的回答被风吹散了,我只听见一个尾音,像是“走吧”。
我没有加快速度。
骡子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耳朵一抖一抖。
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石桥被树影遮住了。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的时候,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把缰绳松了松,骡子抖了抖耳朵,继续往南走。
风吹过来,把遮脸的头发吹开了。
我伸手拢回去的时候,发现指尖是凉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
他看我脚上旧鞋的那一眼,不是看一个过路的乞丐。
是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看的。
那种看法我很熟悉——老教头教过我,暗桩认人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
先看鞋,鞋能告诉你这个人走了多远的路。
再看行囊,行囊能告诉你这个人带了多少东西。
最后看脸,脸能印证前面所有的判断。
他看了我的鞋和行囊,看到脸的时候收回去了。
因为那张脸上的胎记。
我又躲过一次。
不是因为自己多聪明,是因为这张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脸。
骡子走在土路上,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老教头在地上画的密函锁扣图。
我把手伸进行囊,摸到那只机关鸟。
木头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行囊的粗布,把掌心贴在上面。
骡子打了一个响鼻。
第十三天傍晚,我找到了那条河。
老教头说过,南边的接头点在一座石桥底下,桥是三孔的,桥头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是空的。
接头的人腰间挂着一支竹箫。
这条河上的石桥不止一座。
我沿着河岸走了小半个时辰,经过了四座桥。
第一座是单孔的,第二座桥头没有槐树,第三座桥头有槐树但没有被雷劈过。
第四座桥出现在暮色里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干从中间裂开,一半倒向河面,一半还站着。
裂口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浇灭了,边缘长出新的树皮,把焦黑的部分包裹起来。
桥是三孔的,石砌的桥墩上爬满了青苔,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
桥下没有人。
我把骡子拴在老槐树站着的那一半树干上,走到桥下。
河水从三个桥孔里流过,中间那个桥孔最大,两边的稍小。
桥洞底下很暗,夕阳从桥孔的两端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光带。
水声在桥洞里被放大了,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河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
水面映出来的脸被水流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左边颧骨上的胎记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红叶子。
“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没有从水里收回来。
指尖还在水流里,感受着河水的温度和流速。
“这水凉,仔细手疼。”
我转过身。
桥洞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洗得颜色都淡了,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五十来岁的样子,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腰间挂着一支竹箫,箫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尾端缀着一缕褪了色的红穗子。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
夕阳的光从桥孔照进来,落在他腰间的竹箫上。
“从哪儿来的?”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北边。”我说。
“北边哪儿?”
“青石村。”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向我要东西,是指了指我的左肩。
“东西在里面?”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问。
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刀、一卷纱布、一个小瓷瓶。
他把这些东西在桥洞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开,然后蹲下去,从桥墩的石头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从细到粗排列着,针尾缠着铜丝。
“会疼。”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这里没有羊肠线了,缝不了。取出来之后按着纱布,一刻钟就止血了。”
我解开衣襟。
锁骨下面的两道疤在暮色里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一些。
隔着皮肉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那两根铁条的形状。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用酒擦了擦那道疤的位置。
酒是装在瓷瓶里的,味道很烈,擦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然后他拿起那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咬着。”
他没有递给我布,只是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叠了叠,递过来。
布条上有皂角的味道。
我咬住布条。
刀尖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闷哼。
四个月的皮肉已经把那两根铁条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要切开,像是把一根长进树干的钉子重新拔出来。
他的手很稳。
比爹还稳。
刀尖划开第一层皮肤,然后是底下的筋膜。
血流出来,温热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用纱布按了一下,然后换了银针。
针尖探进去,碰到了铁条的尾端。
那根铁条在皮肉底下待了四个多月,已经被组织包裹住了。
他用针尖一点一点地剥离周围的肉膜,动作轻得像蜘蛛牵丝。
第一根铁条被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三寸长,比筷子细,表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蜡,蜡上沾着淡淡的血丝。
他把锈掉的铁条放在石头上。
第二根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小瓷瓶里的酒倒在伤口上,我咬紧嘴里的布条,额头上的汗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拿开布条,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然后拉起我的手,让我自己按着。
“按一刻钟。”
他蹲在石头旁边,拿起那两根铁条,对着月光看了看。
然后他掏出一个小锤子,敲碎了铁条两端的蜡封。
蜡壳裂开,露出中空的铁芯。
他从里面抽出两卷绢帛,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把绢帛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去洗手。
手上的血在水里洇开,被水流一卷就散了。
“你师傅的腿怎么样了?”他背对着我问。
“断了。”
他洗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洗。
“他让你带话了吗。”
“他说,如果半年之内送不到,就不用送了。把铁条取出来,砸了,扔进河里。然后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推着滚了一下。
“他没说让你回去看他?”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伸手撩开我遮住左脸的头发。
我没有躲。
月光下,左边颧骨上那片暗红色的胎记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头发落回去,重新遮住了半张脸。
“胎记不错。”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块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留着吧。”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按着纱布的手边。
一支竹箫。
不是他腰间那支,这支短一些,竹节更密,尾端也缀着一缕红穗子,穗子的颜色比他腰间那支鲜艳一些。
“往南走,过了梅岭有一座镇子叫清平。镇子东头有一家铁匠铺,铺子后面种着一棵枇杷树。到了之后,把这支箫挂在枇杷树朝南的枝头上。会有人来找你。”
他把那两卷绢帛从袖子里取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我的行囊里。
“这两卷东西不是给我的。是给枇杷树的主人。”
他背上那个布袋,转身往桥洞外面走。走到月光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告诉你师傅。”他没有回头,“梅岭的枇杷明年还结果。”
然后他走了。
灰蓝色的长衫在月光里晃了晃,就融进了岸边的树影里。
我按着纱布坐在桥洞底下。
河水从三个桥孔里流过,声音哗哗的。
月亮从桥孔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
一刻钟到了。
我把纱布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血止住了。
伤口比原先长了一些,因为铁条在里面待得太久,取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点新长的肉。
我用剩下的酒擦了擦伤口周围,把纱布重新按好,用布条缠紧。
锁骨下面空空的。
四个月来,那里第一次没有铁条硌着。
呼吸的时候,胸腔扩张,皮肉拉伸,没有那两根多余的骨头在底下滑动。
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我靠在桥墩上,把行囊抱在怀里。
骡子在岸上的老槐树底下打了一个响鼻,声音穿过桥洞传过来,被水声裹着,模模糊糊的。
我把手伸进行囊,摸到那支短竹箫。
竹节被摩挲得很光滑,尾端的红穗子在我掌心里,软软的。
然后我摸到那只机关鸟。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月光按了一下鸟腹。
翅膀弹开了,竹片翅膀在桥洞的风里微微颤动。
月光透过竹片上的羽毛纹路,在石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把机关鸟收回去,抱着行囊,闭上眼睛。
水流声把我裹住,像养静斋屋檐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