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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跑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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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白云城的最后一个黄昏,去城西的集市上买了一尾鲤鱼。
养静斋的灶台我已经用得很熟了。
林清和值夜班之前会把第二天的早饭做好,放在锅里温着,我就蹲在灶口前面看他生火。
他生火的姿势不对,整个人趴在地上,腮帮子鼓起来对着灶膛里吹气,吹得太用力,呼的一声,灰从灶膛里喷出来,扑了他满脸。
他顶着一张花猫脸转过来看我,鼻尖上沾着锅灰,眼睛被烟熏得红红的。
我当时笑了。
不是演傻子那种笑,是真的没忍住。
他看见我笑,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忘记演戏,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我真的笑。
他没有追问,没有露出那种“原来你会笑”的表情,只是低下头继续生火,把火生旺了,把粥熬上了,然后出门值夜去了。
那天的粥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今天的鱼是我自己买的。
卖鱼的老头称鱼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从没见过养静斋的小傻子一个人来买菜。
我把铜钱排在摊子上,排得很整齐,一枚一枚的,然后歪着头看他。
老头数了数,从鱼篓里又抓了一把小虾米扔进荷叶包里,摆了摆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没仔细看,大概是“回去吧”之类的。
白云城的人对小傻子都很好。
鱼是鲤鱼,不到两斤重,鳞片在夕阳底下是金红色的,肚子鼓鼓的,里面大概有鱼籽。
我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杀鱼,用那把从来没用过的小刀。
刀很利,从鱼肚子划进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刀刃经过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时停顿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衣裳,隔着皮肉,隔着四个月的日日夜夜,埋着两根三寸长的铁条。
鱼的内脏被我掏出来,放在荷叶上。
鱼鳃是鲜红的,鱼泡是半透明的,鱼籽是一团金黄色的珠子,裹在一层薄薄的膜里。
我把鱼籽留下来,其余的和虾米一起埋在竹子底下的土里。
蜘蛛在房梁上看着我,八条腿收拢,一动不动。
我把鱼放进锅里蒸。
林清和的灶台我用了四个月,已经知道他放油盐的罐子分别在哪个位置——盐在左手边第一个,油在右手边第二个,酱油在盐旁边,醋在油旁边。
他放东西永远是这个顺序,动过一次就会放回原位,像他那面墙上的机关零件,每一件都有自己的位置。
鱼蒸好了,我把它盛在白瓷盘子里,淋上酱油,撒上切得歪歪扭扭的葱丝。
葱是我从周婶子院子里拔的,拔了三根,留了两根。
周婶子在院墙那边喊“谁摘我葱了”,我把头缩下去,蹲在竹丛后面,把葱叶塞进嘴里嚼。
辣得舌头疼。
米饭也蒸好了。
我蒸的米饭比林清和蒸得好,水放得刚好,米粒一颗一颗的,不软不硬。
他蒸的米饭总是水太多,黏成一团,像粥不是粥,像饭不是饭。
但每次他蒸的米饭我都吃完了,一粒不剩。
我把鱼和米饭摆在桌上。
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然后我坐在桌边等。
等他回来。
林清和今天是白班,应该在酉时三刻到家。
白云城的白班是辰时到酉时,中间回城吃一顿午饭。
但他今天中午没有回来。
水闸又坏了,周婶子隔着院墙跟我喊的——她总是对着我喊,也不管我听不听得见——“清和中午不回来了,水闸又坏了,这孩子饭都没吃就走了!”
我去灶房把午饭装进竹篮里,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篮子放下了。
不能送。
送了就不是傻子了。
……
他在酉时过半的时候推开了院门。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他的蓝色短褐上沾着泥浆和水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大概是修水闸的时候被石头擦的。
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从束发的布条里挣脱出来,贴在额角和鬓边,被汗浸湿了。
他看起来很累。
但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还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鱼。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还在外面,就那样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鱼身上慢慢移到米饭上,从米饭移到两副碗筷上,从碗筷移到我脸上。
“你做的?”
他的嘴唇动了。
口型很慢,慢到我不可能看不清。
我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慢慢张开,慢慢合上。
这是他的动作,他教我的,每一次吃饭前都要做一遍,像教一只金鱼吹泡泡。
他跨过门槛,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他没有拿筷子,而是先伸手拈了一根葱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周婶子的葱。”
他说。
我眨了一下眼睛。
“她找我告状了。”他的嘴唇弯起来,“说养静斋的小傻子偷了她三根葱。”
我伸出两根手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笑得额头上沾着的灰都往下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好吃。”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竹子听见,“比膳堂做的好吃。”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慢。
鱼肉他吃得很仔细,每一根刺都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排成一排,像他那面墙上排列整齐的机关零件。
鱼籽他分成两半,一半拨到我碗里,一半留给自己。
米粒粘在他嘴角,他也没察觉,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窗外竹影摇动,把夕阳摇碎了一地。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
他把碗碟放进木盆里,从井里打上水来,蹲在石阶边洗。
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混着水声,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
他洗碗的样子和他修机关的样子完全不同——修机关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很准,洗碗的时候却笨得厉害,碗沿磕在石阶上,磕出一个小小的豁口。
他举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一边,拿起了另一只。
那只豁了口的碗是我的。
我忽然想起老教头说过的话。
他说人在江湖上走,最怕的不是刀剑,是习惯。
刀剑只能伤身,习惯却能生根。
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长出根须来,到时候再拔,就不是皮肉之苦了。
他说得对。
林清和把洗好的碗碟摞在一起,端回灶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我。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月光刚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竹叶上,把他半张脸映成浅浅的银色。
他的手抬起来,在我头顶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第一次是在荷花池边,他把我从泥水里拉起来,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大概是安慰的意思。
后来就成了习惯,出门前按一下,回来时按一下,吃饭前按一下,吃饭后按一下。
按的力道总是一样,不轻不重的,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但今天他的手在我头顶停留了比平时久一点。
然后他收回手,进了灶房。
我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头顶被他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被夜风一吹,慢慢散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摆弄他的机关。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我也搬了一把,并排坐着。
月亮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中间的石板上,像打碎了的银子。
院子里的虫子叫得很响,有一种叫声像在锯木头,锯一下停一下,锯得人心慌。
林清和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个木头机关鸟。
他把它放在我手心里。
鸟的翅膀收拢着,木头表面的纹路被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黄色。
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用我的拇指在鸟的腹部按了一下。
翅膀弹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两片薄薄的竹片翅膀在月光下展开,上面的纹路雕刻成羽毛的形状,每一片都清晰分明。
他把机关鸟放在石板上,又按了一下鸟腹。
这次翅膀扇动了,不是弹开,是真正的扇动。
竹片翅膀上下扑腾着,发出细密的嗡嗡声,鸟身微微震动,在石板上轻轻跳了一下。
然后它停下来,翅膀慢慢收拢,重新变成一只安安静静的木鸟。
“做了好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月光太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直没做好,今天修水闸的时候突然想通了,是第三根连杆的角度不对。差了半厘。”
他把机关鸟从我手心里拿起来,放回我手里,然后把我的手指合拢,包住那只鸟。
“送你。”
他的嘴唇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我握着那只机关鸟。
木头的温度比他的手低一些,但也不是冷的。
翅膀收拢之后的鸟身刚好填满我的掌心,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飞走吧。”
他说。
声音被虫鸣盖住了大半,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月光下轻轻开合。
“修好了,就该飞走了。”
我坐在竹椅上,机关鸟攥在掌心里,翅膀的边缘硌着指腹。
竹影从我们中间移过去,又被风移回来。
虫子还在锯木头,锯一下,停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一个是真的不会说,一个是假装不会说。
我们并排坐在月光底下,中间隔着一地碎银子。
后来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月亮的方位从竹梢东头移到了西头,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睡着的时候眉心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眉毛总是微微皱着,像是永远在想什么解不开的机关难题。
我坐在他旁边,数他的呼吸。
数到一百,从头再数。
数到一千,从头再数。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寅时的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林清和在睡梦中缩了缩肩膀,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衣裳太小,只盖住了他的肩膀和半边胸口,下摆垂在竹椅扶手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起来,腿麻了,针扎一样。
我站在原地等腿缓过来,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屋里。
行囊是早就收拾好的。
说是行囊,其实只有几样东西——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小包干粮,一小瓶金创药,老教头给的那把小刀,还有林清和做的机关鸟。
行囊的布料是林清和买的,买大了,本来是给我做衣裳的,我偷偷裁了一块缝成行囊。
针脚很丑,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
我把行囊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和还靠在竹椅上睡着。
月亮已经落到竹梢下面去了,天边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把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衣滑下来一半,堆在他的手肘弯里。
我没有回去替他盖好。
灶房里温着粥。
米放得太多,水放得太少,是我故意煮成这样的。
煮得太好他会疑心,煮得半生不熟才像一个小傻子做出来的东西。
我在锅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张着圆圆的嘴,旁边一个箭头指向锅里。
我把“记得吃饭”画成了他教我的样子。
院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蜘蛛在房梁上看着,八条腿收拢,一动不动。
我没有回头。
从养静斋到城墙根的那条排水渠,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竹林里的第三丛竹子往左偏三步,那块松动的石头还在,踩上去滑了一下,我用手肘撑住矮墙,翻过去。
青苔还是滑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排水渠里的水刚好淹到小腿肚,凉得刺骨。
我趟着水往前走,水声在狭窄的渠道里被放大了,哗啦哗啦的,像是整座城都在身后响动。
铁栅栏还是锈的。
我从那个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里挤出去,铁锈刮破了肩头的衣裳,刮在皮肉上,火辣辣的。
然后我站在了白云城外面。
城外的空气和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空气有竹叶、皂角、墨香和米饭的味道。
城外的空气只有泥土、露水和远处松林的气息,空荡荡的。
天边的那抹灰蓝色正在变亮。
我沿着城墙根往西走。
走了大约半里地,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拴着一匹灰褐色的骡子。
骡子是集市上买的,前天就买好了,寄放在城外的农户家里。
我跟农户比划了半天,指指骡子,指指城外的方向,又指指天上的月亮。
农户大概以为我是个哑巴,收了铜钱,点了点头。
骡子比马矮,骑上去脚离地面很近。
它的耳朵很长,骑起来一颠一颠的,耳朵就跟着一抖一抖。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半里地的时候,山势转了一个弯,白云城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高处。
白色的城墙从山腰的云雾里露出来,被晨曦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城墙上的青藤还湿着,水珠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山顶的城主府掩在云雾里,只露出一个灰色的檐角。
青铜大钟的钟声恰好在这一刻响了——卯时三刻。
钟声从山顶漫下来,一层一层地漫过白色的院墙和青灰色的瓦檐,漫过竹林和荷花池,漫过养静斋门前的石板路,漫过院子里那两把并排的竹椅。
钟声追着我的骡子走了很远,直到山道拐进一片松林,才终于听不见了。
我把手伸进行囊里,摸到那只机关鸟。
木头的温度已经被行囊里的衣裳捂热了。
我把它拿出来,按了一下鸟腹。
翅膀弹开了。
竹片翅膀在晨光里展开,上面细细的羽毛纹路被光照透了,像蝉翼。
我把机关鸟举起来,对着风。
翅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是真的要飞起来。
骡子打了一个响鼻。
我把机关鸟收进行囊,夹了一下骡子的肚子。
灰褐色的耳朵抖了抖,蹄子踩在山道的碎石上,咯噔咯噔的,驮着我往南走。
我没有回头。
从白云城往南,到接头的地方,快的话半个月。
慢的话二十天。
蜡封还有一个月。
来得及。
我在骡背上把行囊重新捆紧。
肩膀上的伤口在翻墙的时候蹭了一下,现在一跳一跳地疼。
隔着衣裳,隔着皮肉,隔着四个月的日日夜夜,那两根铁条安安静静地待在锁骨下面,随着骡子的颠簸微微滑动。
像一个多余的心跳。
骡子走出松林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山道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叫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我忽然想起林清和修水闸那天回来说的话——水闸里卡了一条鱼,这么长,活的,他把鱼捞出来放回河里了。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很亮。
骡子踩过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落在我的脚背上。
凉的。
我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下头,把脸埋进骡子粗糙的鬃毛里。
鬃毛扎着脸,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骡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甩了甩耳朵,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之后,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被风吹了一路,那里早就凉透了。
但掌心里好像还剩着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