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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六个时辰 桂花糕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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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吃完了。
沈墨言把油纸叠好,放在床沿上。棠梨站在旁边,眼睛还望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棠梨。”
“奴婢在。”
沈墨言看着她。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眉毛很淡,嘴唇抿得很紧。她在等自己说话。
“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
棠梨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娘娘要打听谁?”
“太医署的学徒,姓季。”沈墨言说。
棠梨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恰恰相反——她的表情告诉沈墨言,她知道这个人。
“季昀?”棠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怎么忽然问起他?”
季昀。沈墨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写《凤囚》的时候给淑妃设定过一个旧识,是一个太医署的学徒,但在正文里一次都没有出过场。她甚至没有给他起名字。只在大纲的边栏里写了一句“淑妃入宫前认得一个学医的,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略通药理”。
而现在,这个名字从棠梨嘴里说了出来。
这个世界自己把它补上了。
“你认得他?”沈墨言问。
棠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奴婢不认得,但听人说起过。太医署今年新进的学徒里,有一个姓季的,说是江南来的,医术不错,人也本分。上个月淑妃娘娘您咳嗽,太医院开的方子就是他送来的。您当时在午睡,是奴婢接的药包。”
沈墨言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因为那根本不是她写的。那是这个世界在她没有书写的地方自行生长出来的细节。
“他还说了什么?”沈墨言问。
棠梨想了想。“他说,这药要文火煎半个时辰,三碗水煎成一碗。又说,如果娘娘觉得苦,可以加两粒冰糖,不影响药性。”
说到这里,棠梨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还说了一句话。奴婢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有点怪。”
“什么话?”
“他说——‘娘娘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让人来太医署找我。我一直在。’”
棠梨说完,看着沈墨言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他是不是……认得您?”
沈墨言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太医署的学徒,送药的时候对宫女说“我一直在”——这不是一个陌生人会说的话。这是旧识之间的承诺。而这个承诺,她作为作者,从来没有写过。
“他现在还在太医署?”沈墨言问。
“应该在的。”棠梨说,“太医署的学徒三年才出师,他才来了一年多。”
“你去帮我看看。”
棠梨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棠梨回过头。
沈墨言说:“从西北角门走。崔尚仪的人守的是东南和西北,但西北角门守的是一个内侍,姓刘,年纪不大,好赌。你跟他说,淑妃娘娘有一件不穿的旧衣裳想托人带出宫去换钱,问他有没有门路。他贪钱,会跟你搭话。你跟他聊几句,然后说价钱谈不拢,转身从角门出去。他不会拦你。”
棠梨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娘娘,您怎么——”
“去吧。”
棠梨把话咽了回去。她又看了沈墨言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墨言低下头,翻开那本大纲。
第三章。她找到标注“淑妃被查出在寝殿内藏有巫蛊人偶”的那一页,目光往下移,落在批注栏里那行新出现的字上。
“她演得很好。”
字迹已经干了。墨色和她的笔迹一模一样,连末笔习惯性的上挑都分毫不差。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十四章。
那是淑妃被赐死的章节。
大纲上写着:
“淑妃沈氏,于冷宫中被赐鸩酒。死前无话。女主于次日得知消息,沉默良久。此为女主第一次直面后宫的生杀予夺,需写出她内心的震动。”
批注栏里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她的笔迹:“淑妃的死亡是女主的转折点,必须写到位。”
第二行的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但笔画依然是她的。
那是一个问号。
就一个问号,写在“赐死”两个字的旁边,不大,但很清楚。
沈墨言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问号。
她写《凤囚》的时候,从来没有对淑妃的死亡产生过任何犹豫。这个角色的功能就是死。死了才能推动女主的成长。她写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熟练的冷漠。
但这个问号在这里。
是谁写的?
如果是她自己写的,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如果不是她写的,为什么笔迹和她一模一样?
沈墨言把大纲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霉味。远处传来的钟声。身下硬板床的触感。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不在书房里,不在电脑前。她在一个她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穿着一个她亲手写死的角色的皮囊。
而她写的那些批注——那些冷静的、置身事外的、甚至带着一点傲慢的批注——现在正在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活过来。
“写得蠢一点。”
“这个角色的作用到此为止。不用多写。”
“她演得很好。”
“?”
沈墨言睁开眼。
门外的光线变了。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颜色从白亮变成了淡金。她大概坐了一个时辰。
棠梨还没回来。
院墙外面很安静。崔尚仪留下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沈墨言知道他们在。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是有人但不出声的安静。空气里多了一层重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木棂格的,糊着泛黄的窗纸。窗纸上有几个破洞,大概是年久失修。她从一个破洞里往外看。
长乐宫的偏殿不大,院子更小。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的石缸里养着几株半死不活的荷叶。院门是月洞门,门边站着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百无聊赖地嗑着。
是个内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懒散劲儿。
姓刘。好赌。崔尚仪把他放在西北角门。
沈墨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窗边走开。
她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不是焦虑的踱步,是观察。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衣柜已经被崔尚仪的嬷嬷翻过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桌子上的茶壶是粗瓷的,壶嘴里伸出一截干枯的茶叶梗。墙角有一个脸盆架,架上搭着一条布巾,布巾边缘磨出了毛边。
这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的房间。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沈墨言:这个人在宫里活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
但棠梨给她偷了一块桂花糕。
季昀送药的时候说“我一直在”。
这个“不存在”的人,并不是真的没有被人记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崔尚仪那种沉稳的、带着环佩轻响的步子。是轻快的、几乎小跑的步子。棠梨回来了。
门被推开,棠梨闪身进来,脸颊微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娘娘。”她喘了一口气,“季昀不在太医署。”
沈墨言看着她。
“太医署的人说,他今天一早就被叫走了。”棠梨压低声音,“叫走他的人是皇后宫里的。”
沈墨言的眉心跳了一下。
在原书里,皇后宫里的太医是周院判,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医术高明,深得皇后信任。皇后从不用太医署的学徒。
“为什么叫他?”沈墨言问。
“说是皇后娘娘今日晨起有些头风,周院判恰好出宫采药去了,便让太医署派个人过来先看看。”棠梨说,“季昀是学徒里脉诊最好的,就被叫去了。”
棠梨说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奴婢回来的时候从厨房顺的。核桃酥,还脆着呢。”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沈墨言,像是在等下一步的指示。
沈墨言没有看核桃酥。她在想一件事。
皇后从来不头风。原书里,皇后的身体一直很好。头风是后来女主得过的病,在第四十七章,用来引出太医署的一个新角色。
而现在,皇后忽然头风了。周院判恰好不在。季昀恰好是脉诊最好的学徒。
太巧了。
沈墨言翻开大纲,翻到第三章和第四章之间的空白页。
上面多了一行字。
“皇后开始头风了。”
墨迹是新的。笔画是她的。
沈墨言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棠梨说:“核桃酥分你一半。”
棠梨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她从油纸包里掰了半块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咬了一小口。
“娘娘,”她含含糊糊地说,“季昀会不会有事?”
沈墨言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月洞门边的刘内侍还在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阳光又移动了一截,照在石缸的荷叶上,荷叶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六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个半。
院墙外面,远远的,有钟声传来。不是晨钟。是午钟。
皇后宫里,季昀正在给皇后诊脉。
沈墨言闭上眼睛。
她听到棠梨在她身后轻轻嚼核桃酥的声音,很脆,很轻,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