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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冷宫 沈墨言睁开 ...

  •   沈墨言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砖。

      她第一反应是——昨晚又写通宵了?第二反应是——不对,她闻到的是霉味,不是书房里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视线逐渐聚焦。头顶是灰扑扑的横梁,挂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糙的褥子。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砖地上,能看到灰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涌。

      沈墨言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腹有细小的茧。

      这不是她的手。她敲键盘敲了六年,指腹不会有这样的茧。这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余光就扫到了枕头边的东西。

      一本线装书。封面竖写着两个字:凤囚。

      沈墨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当然认得这本书。这是她两年前的作品,宫斗题材,连载期间长期占据平台榜首,影视版权卖了八位数。她在这本书上倾注了三个月的心血,每一个情节转折、每一句台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这本书的封面颜色不对。她记得《凤囚》的封面是绛红色烫金,而眼前这本是深蓝色,像褪了色的靛青。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书封。纸是凉的,带着潮气。

      翻开第一页。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笔画清隽,墨色浓淡不一。她认出了这个笔迹——是她的。她写大纲和批注的时候就是这个字体,连末笔习惯性的上挑都一模一样。

      但内容不是小说的正文。

      第一页只写着一行字:

      “淑妃沈氏,景和三年入宫,居长乐宫偏殿。性温,寡言,无宠。景和四年秋,因巫蛊事牵连,赐死。年十九。”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批注:

      “这个角色的作用到此为止。不用多写。”

      沈墨言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写淑妃这个角色时的状态。那天是周三,她坐在书房里对着大纲发愁——女主需要一个进入宫廷权力旋涡的契机,而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死在她面前,让她意识到这个地方会吃人。

      于是她随手写了一个淑妃。给了她一个姓氏,一个位份,一个模糊的性格标签,然后安排她在第三章被诬陷、第七章被废黜、第十四章被赐死。

      加起来不到两千字的笔墨。

      而现在,她就是这个淑妃。

      沈墨言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霉味钻进鼻腔,让她想打喷嚏。她忍住了。

      作为写了六年小说的职业作者,她的思维在短暂的空白之后迅速恢复运转。首先排除做梦——后脑勺的疼痛太真实了,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痛感。其次排除恶作剧——没有人能复刻她的手写批注,包括她自己在内,因为那些批注她写完就忘了。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

      她穿进了自己的书里。穿成了自己笔下最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注定活不过十四集的功能性工具人。

      沈墨言重新睁开眼睛,把书翻开到第二页。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第二页开始是她熟悉的大纲结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关键情节点,全部是她的手写。批注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在边栏潦草地写着诸如“这段节奏太慢”“女主的反应不够强烈”“加一场雨景”之类的话。

      她翻到标注着“第三章”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淑妃被查出在寝殿内藏有巫蛊人偶。皇后派人搜查,人证物证俱全。淑妃哭诉冤枉,无人理会。皇帝下旨禁足。此为女主第一次见识后宫的手段,需写出她的震惊与恐惧。”

      批注写在这一段旁边:

      “淑妃这里要哭,但不能哭得太聪明。她只是个普通女人,被冤枉时第一反应是慌张,不是冷静辩驳。写得蠢一点,才显得真实。”

      沈墨言看着“写得蠢一点”四个字,沉默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至少三四个人,步子急促,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环佩轻撞的声响——有人身上戴着玉饰。

      沈墨言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来了。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第三章的剧情从现在开始。皇后的人会推门进来,在淑妃的枕头底下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里面塞着银针和头发。淑妃会被拖出去,跪在长乐宫正殿的石阶下,当着所有宫人的面被质问。

      那是这个角色走向死亡的第一个台阶。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墨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本能的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发潮;另一半是小说家的冷静,像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场景,默念着:这里应该有一个停顿,让紧张感再蓄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推开的。力道不算粗暴,但足够干脆,带着一种不需要敲门的气场。

      为首的是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六,梳着高髻,鬓边簪着一支银簪。长相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她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坐在床边的沈墨言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墨言认出了她。

      崔尚仪,皇后身边的女官,原书中着墨不多但每次出场都推动剧情的角色。她的性格标签是“忠于皇后,行事缜密,从不做多余的事”。她不会像其他反派女官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她只是执行。像一个精准的齿轮。

      崔尚仪身后站着两个嬷嬷和一个内侍。嬷嬷的手都抄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显然揣着东西。内侍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阵仗不小。

      沈墨言没动。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本深蓝色的线装书,看着崔尚仪的眼睛。

      崔尚仪先开了口。

      “淑妃娘娘。”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通报一件既定的事实:“皇后娘娘接到奏报,长乐宫偏殿有人行巫蛊之事。特命奴婢前来查看。”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沈墨言回应,直接侧过头,对身后的嬷嬷点了点下巴。

      两个嬷嬷立刻动了。一个径直走向床边,一个转身去翻墙角的衣柜。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走向床边的那个嬷嬷四十来岁,面皮粗糙,手掌宽大。她走到沈墨言面前,先是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但眼神冷淡:“娘娘,得罪了。”

      然后伸手去掀枕头。

      沈墨言看着她的手伸过去,掀开枕头,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床板。

      什么都没有。

      嬷嬷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回头看了崔尚仪一眼。

      崔尚仪的神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目光转向沈墨言,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沈墨言始终没有动过。她就那么坐在床边,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拿着书。神情平静,像是一个早起后被不速之客打扰了清静的人。

      她在心里默念着自己对淑妃这个角色的原始设定:性温,寡言,无宠。一个温和的、不爱说话的、不得宠的妃子。遇到这种事,她该有什么反应?

      不是慌张。慌张是普通人的反应。淑妃虽然是工具人,但她在宫里活了一年多。一个在宫里活了一年多还没有死的人,不会在搜查面前慌张。她只会沉默。

      所以沈墨言选择了沉默。

      衣柜那边传来翻动的声音。嬷嬷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检查缝线处有没有藏东西。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温柔。衣裳被抖完了,什么都没有。

      崔尚仪终于再次开口。

      “娘娘近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

      沈墨言抬眼看着她。

      原书里淑妃的回答是:“不曾。”两个字,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那是“写得蠢一点”的写法。

      沈墨言没有那么答。

      她说:“长乐宫的偏殿,平日里除了送膳的宫人,不会有人来。”

      停顿了一下。

      “送膳的宫人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

      这不是原书里的台词。但也没有超出淑妃这个角色的边界——她依然是一个寡言的、不得宠的妃子,只不过她的寡言里多了一层东西: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崔尚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沈墨言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捕捉到的第一个细微变化。崔尚仪在判断。她在判断淑妃这句话的意思——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暗示什么。

      “送膳的宫人是内务府指派的,每日轮换。”崔尚仪说,“娘娘若是想查,奴婢可以——”

      “不必。”

      沈墨言打断了她。语气很轻,像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执念的人。

      崔尚仪没再说什么。她环顾了一圈屋内,确认两个嬷嬷都没有搜出东西之后,退后一步,重新行了一礼。

      “叨扰娘娘了。”

      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墨言听到了崔尚仪在院子里低声吩咐内侍的声音,内容听不清楚,但语调依然是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还是从窗棂里漏进来,灰尘还在光束里缓慢翻涌。

      沈墨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凤囚》的大纲。

      她刚才翻开的页面上,“第三章”的剧情旁边,那句“写得蠢一点”的批注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墨迹是新的,笔画和她一模一样,但内容不是她写过的。

      那行字写的是:

      “她演得很好。”

      沈墨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听见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娘娘。”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紧张。

      沈墨言认得这个声音——或者说,她认得出这个角色。棠梨,淑妃身边唯一的宫女,原书第三章淑妃被带走之后,她跪在长乐宫门口磕头求情,被崔尚仪命人拖走,此后再也没有出场过。

      沈墨言在原书里甚至没有给她设定结局。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少女闪身进来,又飞快地把门合上。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很大,此刻里面全是惊惶。

      “娘娘,”棠梨快步走到沈墨言面前,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院子里看到——崔尚仪走的时候,让人把偏殿前后都守住了。东南角门和西北角门都有人。”

      沈墨言看着她。

      这个在原书里连结局都没有的配角,此刻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麻雀。

      但她在说。她在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主子。

      沈墨言忽然想起自己写棠梨这个角色时的批注。那是在大纲的边栏里,只有四个字:

      “忠心。不必写。”

      她没有写。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棠梨的忠心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纲上写了这四个字,而现在棠梨正站在她面前,眼睛里的惊惶是真的,但脚步没有后退过一步。

      沈墨言把大纲合上,放在膝头。

      “我知道了。”她说。

      棠梨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沈墨言手边。

      “早膳。奴婢从厨房偷拿的,还热着。”

      是一块桂花糕。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之后确实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散开在霉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墨言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大纲里,淑妃被带走之前,没有吃过早饭。

      那是她没写过的细节。但在这个世界里,棠梨会记得给她偷一块桂花糕。

      ---

      院墙外面,远远传来钟声。那是晨钟,卯时的。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距离巫蛊案的正式爆发,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沈墨言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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