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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诊脉 棠梨把核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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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把核桃酥吃完了。
她把油纸上的碎屑仔细拢到一起,仰头倒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娘娘,季昀那边……”
“等。”
沈墨言说了一个字。
棠梨便不问了。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晃了晃,空的。她又走到脸盆架前,摸了摸布巾,是干的。
“奴婢去打水。”
她拎着茶壶出去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沈墨言看到月洞门边的刘内侍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嗑他的瓜子。
屋子里又安静了。
沈墨言没有再去翻大纲。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碰着那本深蓝色书册的封面。纸张的触感有点潮,像在南方梅雨季放久了的书。
她在想季昀。
不是在想他这个人——她根本不认识他。她写《凤囚》的时候甚至没给他起名字。她只在大纲边栏写了那么一句——“淑妃入宫前认得一个学医的,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略通药理。”
就这一句。十八个字。
但现在这个人有了名字,有了籍贯,有了一张清秀的脸和一双很稳的手。他在送药的时候对棠梨说“我一直在”。他在皇后宫里诊脉。
沈墨言在想的是: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补上那些她没写的部分的。
是随机生成的?还是有什么规则?
如果是随机,为什么季昀恰好是江南人?她写淑妃的时候,确实设定过淑妃是江南人。她没写进正文,但大纲的边角里有一个“沈氏,江南吴县”的标注。
季昀也是江南来的。
这不是随机。
门又被推开了。
棠梨拎着茶壶进来,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厨房的人说今日各宫的水都还没送,只剩下昨夜的陈水。”她把碗放在桌上,“娘娘先润润嘴,等新水来了奴婢再去打。”
沈墨言看了一眼那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尘。
“不急。”
棠梨在她脚边蹲下来。这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习惯了在主子脚边待着的丫鬟。她蹲着的时候比坐着还自在,两只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娘娘,”她压低声音,“季昀会不会是被崔尚仪叫去的?”
沈墨言低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巧了。”棠梨说,“咱们这边刚打听他,他就被叫走了。而且——”她咬了咬嘴唇,“皇后娘娘从来不头风的。奴婢在长乐宫待了两年,从没听说皇后娘娘请过太医。”
沈墨言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了棠梨说的那个数字。两年。棠梨在长乐宫待了两年,而淑妃入宫才一年多。也就是说,棠梨不是淑妃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是淑妃入宫后被分配到偏殿的。
她不知道这个细节。她从来没写过棠梨的来历。
“棠梨。”
“嗯?”
“你是哪里人?”
棠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主子会忽然问这个。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奴婢是京城人。打小就进了宫,先在浣衣局待了三年,后来调到长乐宫,在正殿做了半年洒扫,淑妃娘娘入宫后就被分过来了。”
沈墨言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个世界不仅补上了季昀的来历,也补上了棠梨的。每一个她没写过的角落,都被填进了具体的东西——京城,浣衣局,三年,半年洒扫。
像一个她只画了轮廓的屋子,有人把家具一件件搬了进去。
“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棠梨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
沈墨言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又移动了一截。现在照在窗棂的第三根横档上,光线从淡金变成了蜜色。大约过了申时。
六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轻快的小跑,也不是沉稳的官步。是男人的脚步,步子不算大,但节奏很稳,落地很实在。不是宫里人的走法。宫里人走路习惯脚尖先着地,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停下来的谨慎。这个人不是。
脚步声在月洞门边停住了。
沈墨言听到刘内侍的声音:“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回答了什么。隔着院子和门,听不太清,但语调不高,语速不快。
刘内侍又说了几句,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偏殿这边过来了。
棠梨一下子站起来,挡在沈墨言前面。
门被叩了两下。
不重。三下,中间隔了一下,又一下。
“太医署季昀,奉命来给淑妃娘娘请脉。”
棠梨回头看了沈墨言一眼。沈墨言点了一下头。
棠梨去开门。
门拉开,午后的光线涌进来,沈墨言眯了一下眼。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人。身量不算高,瘦,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肩上挎着一个药箱,深褐色的牛皮,边角也磨亮了。
他的五官很清秀,眉形尤其好看,不浓不淡,像用细笔画出来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淡,是专注——像一个正在做手里活计的人,顾不上摆表情。
他手里还拎着一串药包,麻绳系着,三包叠在一起。
“娘娘。”他行了一礼,动作不算标准,显然不常行礼,“皇后娘娘命下官来给淑妃娘娘请个平安脉。”
棠梨挡在门口没让开。
“皇后娘娘让的?”
“是。”
“皇后娘娘不是头风吗?怎么还惦记着咱们淑妃娘娘?”
季昀没有接这个话。他站在那里,药箱的带子勒在肩上,手里拎着药包,没有放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等着。
沈墨言看着他的手。
确实很稳。三包药叠在一起,麻绳细,拎久了会勒手,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
“进来吧。”沈墨言说。
棠梨往旁边让了一步。
季昀跨过门槛,走进来,在屋子中间站定。他环顾了一圈——不是打量,是找地方。他看到了桌子,走过去,把药箱卸下来放在桌面上,药包放在旁边。然后打开药箱的铜搭扣,从里面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一个小脉枕。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白布铺在桌沿,脉枕搁在上面,摆正。然后他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娘娘请。”
沈墨言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她把右手搁在脉枕上,手心朝上。
季昀上前半步。他的手指落下来,三根指腹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是凉的。
棠梨站在沈墨言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昀的手。
屋子里安静了。
沈墨言能听到院子外面刘内侍嗑瓜子的声音,很轻,很脆,隔一会儿“咔”一下。
季昀的指腹在她腕上停了大约二十息。然后换了一只手。
又二十息。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娘娘的脉象,”他说,“沉细。气血略虚,脾胃不和。近来可是饮食不规律,思虑过重?”
沈墨言看着他的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直视她。不是回避,是习惯——像大夫诊脉时专注于指下的感觉,顾不上看人。
“是。”沈墨言说。
季昀点了一下头,转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笔墨和一张裁好的纸。他半蹲在桌前,把纸铺开,笔蘸墨,开始写方子。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一笔一划,不连笔,像在写病历。
写完,他把方子放在桌上,用脉枕压住一角。
“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连服五日。”他说,“药包里的药是皇后娘娘赏的,调理气血的药材,与方子不冲突,可以一起用。”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白布叠好,脉枕放回药箱,笔墨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和来时一样,不快,但很确定。
沈墨言看着他合上药箱。
“季昀。”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沈墨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认得我吗。”
不是问句的语调。是陈述句,只是末尾带了一个轻微的上升。
季昀的手放在药箱的铜搭扣上,没有动。
棠梨在沈墨言身后,呼吸声忽然变轻了。
过了几息,季昀开口了。
“娘娘入宫前,”他说,“在江南吴县住过。”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语速还是不快。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桌面。他看着她。
“吴县城东,有一条杏林巷。巷口有一家医馆,叫济安堂。”
沈墨言没有接话。
“济安堂的坐堂大夫姓周。周大夫有一个学徒。”
季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个学徒,每天下午会在后院碾药。后院临着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后窗。”
他把铜搭扣按下去,“咔”的一声。
“后窗里住着一个姑娘。”
沈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不知道这些。她从来没有写过这些。吴县,杏林巷,济安堂,碾药的学徒,后窗里的姑娘。一个字都没写过。
“那个姑娘有时候会推开窗户。不是看什么,就是透透气。碾药的学徒每次看到她开窗,就会把碾轮推得慢一些。怕声音太响,吵着她。”
季昀把药箱的带子挎上肩膀。
“后来那姑娘走了。听说是进了京。”
他拎起桌上的三包药。
“学徒后来也进了京。考了太医署。”
他朝沈墨言行了一礼。
“娘娘,药要趁热煎。下官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季昀。”
他又站住了。没有回头。
沈墨言看着他的背影。青色的官袍,肩膀还不算宽,药箱的带子勒在肩上,把布料压出一道褶。
“皇后娘娘的头风,”沈墨言说,“是什么症状。”
季昀站了一会儿。
“左太阳穴刺痛,脉象弦紧。”他说,“肝阳上亢。”
“你开的什么方子?”
“天麻钩藤饮加减。”
“周院判回宫后看了你的方子吗。”
“看了。”
“他说什么。”
季昀沉默了几息。
“周院判说,”他的声音很平,“皇后娘娘的头风,不该用这个方子。”
棠梨在沈墨言身后动了一下。
沈墨言没有追问。
季昀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穿过院子,经过月洞门。刘内侍问了一句“完事了?”,季昀应了一个“嗯”。
然后脚步声远了。
门开着。午后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方子吹得掀起一角。沈墨言伸手按住。
当归,白芍,熟地,川芎,白术,茯苓,甘草。
她不懂药理。但她认得这些药名。她写《凤囚》的时候查过资料——这是一个调理气血的方子,四物汤合四君子汤加减。不是治头风的。
季昀给皇后开的方子不是治头风的。周院判看出来了。
但皇后还是让季昀来给她请脉。
沈墨言把方子折起来,塞进袖口。
棠梨走到门口,把门合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季昀说的那个姑娘——是您吗。”
沈墨言没有回答。
她袖口里的方子折成一个方块,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腕。
窗外,阳光从第三根横档移到了第四根。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