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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口是心非 看看你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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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训哨声响过之后,操场上的人一哄而散。伤兵连的人也陆陆续续走空了。贺岁还是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态,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哨声似的。
同样,他也没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过。
钟守盯着贺岁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走。不过只要贺岁还坐在那儿,他就也不想走,他可以一直看着那个背影。
正这么想着——
贺岁像是带着些不耐,忽然转过头来。钟守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被抓了个正着。他有些慌乱,偏头闪躲开视线,又觉得过分刻意,不知道该不该转回去,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贺岁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颗垂着的脑袋,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贺岁皱眉,明明没晒太阳,却出了一头的虚汗。
钟守理出一个笑容才抬起头:“下训了怎么不回去?”
贺岁语气不爽:“你抢我台词了。”
听明白他的意思,钟守点点头,解释道:“刚下训人太多,错峰再回宿舍没那么挤。”
“回宿舍?”贺岁的声音带点压迫感,“你是不知道饭点应该吃饭吗?”
钟守摸不准他这个语气自己该说什么才对,抿唇不语。
贺岁得到的又是这种一言不发、不关他事的态度,他耐着想一走了之的恼火,又问:“为什么在伤兵连?”
“教官让的。”
“教官为什么让?”
钟守又不说话了。
贺岁觉得,自己迟早得被钟守这性子气出毛病来,偏偏还是上赶着来受气的。
“起来。”他说。
钟守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跟我走。”
钟守就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走。
贺岁可算是发现了——跟这人少废话,直接下指令,效率出奇的高。
他把钟守领到停车位,抬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去哪儿?”钟守这才想起问一句。
贺岁故意不理他,让他猜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人推进去,伸手一指:“自己系好安全带,别扣我分。”
说完“砰”的一声摔上车门,既不心疼车,也不心疼人。
一路上,钟守几次投来询问的眼神,贺岁都故意避开。就不告诉他,也让他体会下没人理会、什么都得靠猜的滋味。
车子驶进医院大门后,不用贺岁回答,钟守也知道了。他收起神情中的疑惑,垂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他一直知道贺岁是个很好的人,但他没想到,贺岁会给他额外的关注和关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钟守的不适感在进到医院后就缓解了。但不论怎么说,贺岁还是让他做了几样基础检查。
虽然心里觉得没必要,钟守全程非常配合。跟在贺岁身后,指哪去哪。说是像家长带小孩来医院都不过分——不,小孩还会任性哭闹,钟守不会。贺岁提着各项检查报告,领着钟守去回诊。
医生接过报告单,眯起眼睛一扫就大致了解情况。
“小伙子年轻力壮,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医生伸手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肝功能、肾功能也都很好啊。”
“您着重看看胃呢?”贺岁抽出压在下面那张报告单,指给医生看,“他最近胃不太舒服。”
“他吃东西都是捂着胃吃的,坐在阴处还出一头的汗。”贺岁伸手指着自己的嘴唇强调,“连嘴唇都发白了!”
钟守一怔,眼神定在和医生描述症状的贺岁身上,眸光波动,眼底是惊讶与茫然。
贺岁没觉得自己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唯恐不够具体,手一伸,把钟守拽到医生面前:“你自己给医生说,你什么毛病。”
钟守眼底还带着尚未散去的茫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和医生两人面面相觑。
“咳咳。”医生轻咳两声缓解尴尬,“我都看过了,没有器质性的问题,整体还是很健康的。”
“主要是受情绪影响比较大,导致胃酸异常。回去调整好心态,不宜大喜大悲太焦虑。心情好了,胃就好了。”
“就……这样?”贺岁眨眨眼睛,不死心地问,“不用吃点药什么的?”
“养胃的吃点喽,平衡一下胃酸带来的不适感。”医生在电脑上操作了两下,递了张药单子过来,“缴完费排队取药去,吃一盒舒缓下就行。”
贺岁低头看了眼医药单,感觉名字有点熟悉。摸进马甲口袋,掏出了里面那盒药。
“嚯哟,”医生扫了一眼,打趣道,“还是个魔法师。”
“就这款。服用剂量记得按身形……”说着抬眼望向钟守一米九的大高个,直接指着他道,“你随餐服,一次两粒。”
钟守根本没在听,脑子里轰隆隆的乱成一片,过载了。
从听到贺岁替他描述症状时的茫然,再到贺岁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的那盒药——钟守看完直接呆愣在原地了。
他不知道这些到底代表什么,但大概率和他想的不一样。
医生见钟守眼神都是直的,也不指望他能记住什么,手转向点了点贺岁:“你替他记着。”
“好。”贺岁应下来,不忘道谢,“谢谢您,辛苦。”
医生摇头,朝他们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多好一大小伙,可惜傻不愣登的……”
贺岁听笑了,拽着钟守出了诊室。还没听人骂过钟守傻不愣登,乍一听觉得又稀奇又好笑,出了诊室都没收住嘴角的笑。偏偏钟守还真就一副傻样,让人骂,也让人笑,一句不辩驳。
“你到底怎么了?”乐完贺岁才开始关心钟守不太对劲的状态。
“我……”钟守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眼底如深潭,却又泛起几层涟漪。
“不会说话?”贺岁调侃,“走,楼上神经内科一并看了去。”
他拽着钟守作势就要往楼上走,钟守反手拉住了他。
在钟守拉住他手的瞬间,贺岁感觉浑身一颤,也愣在了原地。他咽了咽口水,迅速调整好表情回头,状似不经意地追问:“怎么,怕了?”
“嗯。”钟守把人从楼梯上拉下来,“怕了。”话说的很怂,眼底却完全没有怕的意思。视线落在贺岁脸上,很认真。
“行了,”贺岁甩开他拉着的手,走在前面,“送你回去。”
钟守唇边绽开一抹笑容,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贺岁步子比之前急,耳根有些发烫,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把车停在宿舍楼下,钟守却迟迟没下车。
贺岁挑眉:“您还有事儿?”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去医院?”
“毛病。这医院算是白去了。”贺岁听笑了,“别问,问就是带你去医院上厕所的。”
“我的意思是你……”钟守顿了顿,“好像有在关心我。”
贺岁没接话。不关心,一点也不关心。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出来吗?
“好像?”他反问。
钟守下意识想躲开他的视线,但想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于是没有回避。
接触到钟守直接的眼神,贺岁倒是率先移开视线。
“不用怀疑。”他解释道,“不仅你是雷锋,我也是好人。朋友一场,换谁我都会跑这一趟。”
“怎么,你很感动?”
钟守不加掩饰地点头:“很感动,也很……感谢你。”
他望向贺岁的眼神里情绪浓烈到有些外溢,但贺岁却没看见——只盯着前车窗外没什么可看的景色。
“夸张了。”贺岁把车窗都摇下来,带着热气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声音被吹得不是那么分明,“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做事只管自己想不想,没那么多为什么。”
“你别多想,”他把药丢到钟守身上,指了指外边,“回去吧。”
钟守没有再多问,下了车,但没急着上楼。贺岁却没停留,方向盘一打直接驶离宿舍楼。钟守远远目送着车尾,好像这个动作早已是习惯。
回到公寓后贺岁才想起来,自己和钟守都还没吃饭。他倒是不饿,胃也没问题。但有些人得提醒一下——毕竟药怎么吃也忘了给他说。
掏出手机,翻出和钟守早就加上、但没正事基本不联系的微信好友。
如此沉闷的一个人,头像却很反差,是一簇夜晚绽开的绚丽烟花,这么些年也没换过。
【贺岁】:吃饭,一日三餐。药随餐服,一次两粒。
坐在宿舍里思绪正发散的钟守听到手机提示音,点开看到是贺岁的消息,脸上又扬起笑意,迅速敲字回复。
【钟守】:好,你也记得吃饭。
贺岁手机刚好在看,回复很快。
【贺岁】:嗯。
钟守回完信息就拿出来贺岁给的药,根本没想着吃饭,倒了杯温水,空腹就送服了两颗。然后动力满满地打开电脑,敲键盘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贺岁回完消息后,放下手机也直接去洗澡,压根没打算记着吃饭这件事,两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前两天贺岁准备了两张椅子,不是空着,就是被其他人坐着。这回他放弃两张椅子,也疲于应付顾以桁过来唠嗑,就只安排了一把。结果,前两天躲得远远的人又来自己跟前杵着了。
伤病连自带的木板凳固定集中在一块,贺岁嫌坐着不舒服,也不想和人挤,所以才在水棚下的一块空地安排小椅子坐。
也就是说,杵在他跟前,要么他安排椅子,要么连硬板凳都没得坐,只能站着。
贺岁感觉把人喊回去坐小板凳像是赶人似的,好像也不太好,再说他也不想赶,于是喊了一声:“钟守。”
钟守看过来,贺岁把车钥匙朝他丢过去,他顺手接住。
正好太阳有些斜射进水棚,贺岁仰头眯起眼看他:“好晒,帮我取顶帽子呗,车在操场旁老地方。”
“后备箱还有小椅子,你顺带提一把过来。”
“好。”钟守答得毫不犹豫,转身就去。
没一会儿他就左手帽子、右手椅子回来了,连带着车钥匙一块递给贺岁。
贺岁接过钥匙揣兜里,拿过帽子随手往脑袋上一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钟守把椅子也递给他。
“我看起来屁股很大吗?”他问。
钟守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一脸不可思议:“什么?”
“……没什么。”贺岁白了他一眼,“我说我的身材很曼妙。我一把椅子够坐,你把手上那把支开放旁边自己坐。”
“够细致吗,亲?”
钟守抿唇点头,面色沾了些潮红。贺岁以为他是被自己阴阳得不好意思。
但至少明白意思了,他把小椅子支在贺岁旁边坐下。
两个人是同样的椅子,贺岁倚着坐,整个人几乎陷在里面,钟守却是正正经经坐着,腰一点也不塌。啧,贺岁看着难受——怎么这么不会享受,这和坐木板凳、石墩子有太大区别么?
不过爱怎么坐怎么坐,他倒没那么爱管闲事。
午后的太阳越来越斜,水棚的阴影一点点往回收。
钟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椅子往贺岁那边挪了挪。贺岁把帽子扣在脸上,正闭着眼假寐,感觉到旁边的动静,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钟守又挪了一次。
贺岁拿开帽子,睁开一只眼瞥他:“你屁股底下长刺了?”
“没。”钟守指了指地面,“影子在动。”
贺岁低头一看——太阳偏西,水棚的影子确实在一点点缩。钟守挪椅子,是替他挡太阳。
“你管好自己吧。”贺岁把帽子扣到他头上,“病号。”
钟守愣住,抬手摸了摸帽檐,没摘。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贺岁歪在椅子里,钟守坐得笔直。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远处教官的口令声、方阵的口号声、蝉鸣声,混在一起,被午后的热气蒸得发闷。大课间休息的时候,顾以桁照例往水棚这边走,远远看见贺岁旁边坐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走近了看清是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钟同学也在啊。”他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钟守头顶的帽子上,明显不是钟守的风格。
钟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顾以桁转头看向贺岁乐此不疲地问:“下训后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
“不了。”贺岁眼睛都没睁,“有事。”
顾以桁多次邀请都没下文,他看了眼贺岁,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钟守,识趣地没再多问。
“行,那改天。”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回方阵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起的两人基本上没有沟通,一时间捉摸不透二人的关系。顾以桁收回视线,脚步加快了几分。
休息哨响的时候,贺岁终于睁开眼。他看了眼旁边——钟守还坐得笔直,帽檐下那张脸恢复了些血色,不像前两天那么苍白。
“药吃了吗?”贺岁问。
钟守点头:“吃了。”
“随餐吃的?”
钟守没说话。贺岁一看他这个反应就明白了——空腹吃的。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跟医生作对?”他坐直身子,“说了随餐服。”
“我吃了饭。”钟守声音不大。
“什么时候?”
钟守又不说话了。
贺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钟守,对方仰着脸看他,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困惑,像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贺岁忽然就说不下去了,他别开眼,重新坐回椅子里,小声嘀咕:“随便你,爱吃不吃,好言难劝一头该死的猪。”
他说完也不看钟守的反应,掏出手机把玩。
钟守抿唇,也拿出手机。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贺岁的手机随之收到信息。贺岁看了一眼——人在面前不张口,发消息,真是毛病。
「钟守」:对不起,以后一定随餐服。
贺岁看着那行字,嗤了一声:“谁管你?”他把手机收起来,帽子还在钟守头上,他没要回来。
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贺岁靠在椅背上,余光里是钟守笔直的坐姿,真就是块木头。
晚上回到公寓,贺岁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钟守发来一张图片。是餐盒的照片,米饭和菜都吃干净了,旁边放着两粒药。
配文:随餐服的。
贺岁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贺岁】:看到了。
【贺岁】:明天继续保持。
第二条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刻意,想撤回,对面已经回了。
【钟守】:你的话我会听。
贺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说话没轻没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