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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忧 那道裂痕一 ...


  •   冰场的暖气好像是坏了
      卿望舒系冰鞋时,指尖冻得发僵,金属鞋扣碰到指腹,凉得他打了个颤。冰面反射着顶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抬头看向场边,卿景行的轮椅已经停在老位置,黑色羊绒毯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今天速度快点。”卿景行的声音隔着冰面传过来,带着点晨起的沙哑,“记者十点到,别让他们拍你摔跟头的蠢样。”卿望舒没应声,只是弯腰将鞋带系成死结。鞋舌磨着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练后内点冰跳时崴的,当时卿景行也是这样,站在冰场边冷冷地看着,直到他能重新站稳,才扔过来一瓶喷雾,说“矫情”。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滑了半圈热身,余光瞥见卿景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忘忧草的信息素比往常淡些,像被冻住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后外结环跳,先来十个。”卿景行突然抬头,视线像冰锥扎过来,“记得我昨天说的,落冰时肩膀沉下去,别像只惊弓之鸟。”卿望舒深吸一口气,滑向冰场中央。冰刀在冰面刻出弧线,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刻意压低肩膀,却在落冰时没控制好重心,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格外清晰。
      卿景行的划着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似乎要冲过来,却又猛地顿住。卿望舒趴在冰上,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比冰面的寒气更让人难受。
      “起来。”卿景行的声音冷得像冰,“摔傻了?”卿望舒撑着冰面坐起来,膝盖传来钝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钻。他没看卿景行,只是用冰刀撑着冰面,一点点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再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第二个跳落得还算稳,第三个却又差点摔倒。卿望舒盯着冰面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像只狼狈的落水鸟。
      “停。”卿景行突然开口。
      卿望舒猛地刹住脚,冰刀在冰面划出两道白痕。他看向场边,卿景行正抬手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忘忧草的信息素突然变得浓郁,带着焦躁的气息,在冰场上空盘旋。
      “过来。”卿景行的声音有点哑。
      卿望舒滑过去,在离卿景行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闻到卿景行身上的消毒水味,比平时重些,混着忘忧草的冷香,像刚从医院回来。“膝盖怎么回事?”卿景行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训练裤被冰碴磨出了毛边,隐约能看到里面泛红的皮肤。“没事。”卿望舒往后缩了缩腿。“没事?”卿景行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这边拽。力道太大,卿望舒踉跄着往前扑,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了卿景行的肩膀上,才没摔倒。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看清卿景行眼底的红血丝,还有胡茬青黑的下颌线,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苦味,像没睡好。“疼就说疼,逞什么强?”卿景行的指尖划过他的膝盖,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烫得惊人,“昨天让你擦药膏,擦了吗?”
      “……擦了。”卿望舒的声音有点虚。他昨晚疼得忘了,今早起得急,也忘了。卿景行的眼神沉了沉,突然松开手。轮椅往后退了半米,拉开安全距离,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去休息室拿喷雾,五分钟后继续。”卿望舒转身时,听见轮椅扶手被攥得咯吱响。他走进休息室,翻出那瓶熟悉的喷雾——还是去年崴脚时用的那瓶,瓶身已经磨得看不清字。冰凉的喷雾落在膝盖上,激得他打了个颤,却奇异地压下了那点钝痛。出来时,卿景行正低头看着膝盖,羊绒毯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边缘渗出点浅黄的药渍。卿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昨晚好像听到客厅有动静,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大概是哥哥疼得没睡着。“看什么?”卿景行突然抬头,眼神像淬了冰,“还不练?想让记者看你站着发呆?”卿望舒慌忙滑回冰场。后外结环跳一个接一个,落冰时肩膀刻意下沉,膝盖的疼痛被肾上腺素压着,倒也没再出错。他能感觉到卿景行的视线一直跟着自己,像张无形的网,既束缚着他,又保护着他。
      九点五十,训练馆的门被推开。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涌进来,闪光灯“咔嚓”作响,瞬间打破了训练馆的宁静。为首的女记者举着话筒,笑盈盈地走向卿景行:“卿指导,打扰了,我们是《冰雪周刊》的,想拍点卿望舒训练的素材。”
      卿景行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冰场上:“别挡着他的视线。”
      女记者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转向正在训练的卿望舒:“望舒,能跟我们说几句吗?大家都很期待你这次的锦标赛表现。”
      卿望舒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卿景行。
      “继续练。”卿景行的声音很冷,“没我的话,别停下。”卿望舒咬了咬唇,滑向冰场中央。后内点冰跳接燕式滑行,动作流畅得像水流,只是闪光灯晃得他有点晕,落冰时差点失衡。“他现在每天训练多久?”女记者没再打扰,转而问卿景行,“网上说你对他很严格,是真的吗?”
      “关你的事吗?一直问,我弟弟我不知道指导吗?”卿景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同行的摄影师忍不住笑了:“卿指导还是这么直爽。”他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冰场上的卿望舒,“望舒这组动作真漂亮,比上次公开赛时稳多了。”卿景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恢复成那副冷硬的样子:“还差得远。”卿望舒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颊有点发烫。他滑过场边时,正好对上卿景行的视线,对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像冰面裂开道缝,透出点底下的暖意。“听说卿指导以前也是花滑天才,”女记者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好奇,“如果不是之前的伤,现在应该还在赛场上吧?会不会觉得……有点可惜?”
      卿望舒的动作猛地一顿。
      冰刀在冰面划出刺耳的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卿景行。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带着轮椅都在微微颤抖。忘忧草的信息素突然爆发,冷冽中带着狠戾,像被激怒的兽,瞬间笼罩了整个训练馆。记者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摄像机都忘了举。“滚。”卿景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现在就滚。”女记者的脸白了,嗫嚅着说不出话。还是摄影师反应快,拉着她往外走:“抱歉抱歉,我们改天再来。”门被“砰”地关上,训练馆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卿景行粗重的呼吸声。卿望舒滑过去时,看见他正弯腰按着膝盖,额头上全是冷汗,羊绒毯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刺眼。“哥!”卿望舒慌了,想伸手扶他,却被猛地推开。“别碰我!”卿景行的声音嘶哑,带着痛苦和暴怒,“谁让你停下的?我让你继续练!”
      “你的腿……”卿望舒的声音有点哽咽。
      “不用你管!”卿景行的酿跄着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头困兽,“我是不是说过,没我的话别停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
      “废物!”卿景行打断他,声音狠戾,“连这点破事都处理不好,还想拿金牌?我看你跟我一样,早晚要废在冰场上!”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卿望舒的心脏。他看着卿景行痛苦又暴怒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些藏在刻薄下的温柔,那些隐在冷硬后的关心,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撕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怨毒。“我知道了。”卿望舒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转身滑回冰场,冰刀踩在冰上,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后外结环跳跳空了,三周半跳跳歪了,膝盖的疼痛突然变得清晰,一下下抽痛着,像在提醒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卿景行没再说话。
      卿景行一直停在墙边,卿望舒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却不再是之前的锐利,而是带着点疲惫的钝痛,像磨钝了的刀,割得人难受。中午训练结束,卿望舒换好衣服出来,卿景行已经离开训练馆了。冰场边的地上,孤零零地躺着那条黑色羊绒毯,沾着点冰屑,像被遗弃的孩子。他捡起毯子,上面还残留着点忘忧草的冷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卿景行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膝盖上重新缠了绷带,渗出的血渍透过纱布,晕开一小片红。卿望舒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泛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喉咙里的哽咽堵回去。到了家,卿景行没等他扶,自己撑着扶手从车上下来,动作僵硬地自己慢慢进了电梯。卿望舒跟在后面,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下午不用训练。”进家门时,卿景行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你自己看看录像,找找问题。”
      “你的腿……”卿望舒想说要不去医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卿景行没回头,径直滑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卿望舒站在客厅,手里还攥着那条羊绒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寒意。他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哼声,混着药瓶落地的脆响。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卿望舒转身进了厨房,烧了壶热水,找出医药箱。里面的绷带和消毒水都是常备的,他以前总帮卿景行处理伤口,后来对方不让了,说“你手笨,别添乱”。
      卧室门没锁。
      卿望舒推开门时,卿景行正趴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药膏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药瓶。
      “哥。”卿望舒的声音很轻。
      卿景行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滚出去。”
      卿望舒没动,只是走过去,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我帮你换药。”
      “说了滚出去!”卿景行猛地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像要吃人,“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你很开心?是不是觉得我终于不能再管你了?”
      “我没有。”卿望舒的声音有点抖,“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卿景行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和狠戾,“你怎么帮我?替我疼?还是替我把这双废腿砍了?”他指着自己的膝盖,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愿意坐在冰场外看你在冰上跳?”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卿望舒耳边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卿景行,对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痛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原来那些刻薄和冷硬,那些隐藏的温柔和关心,底下藏着的是这样深的怨毒,不仅怨命运,还怨他。“我知道了。”卿望舒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打扰你了。”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客厅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心里那片突然裂开的阴影。卿望舒走到沙发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条羊绒毯,上面的血腥味和忘忧草的冷香混在一起,像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他和卿景行之间。卧室里没再传来声音,安静得让人害怕。卿望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刚才卿景行暴怒的脸,闪过记者提到“三年前的伤”时他惨白的脸,闪过冰场上那道既保护又束缚的视线。他突然明白,卿景行的痛苦从来都不是他能分担的。那些被寄予的希望,那些未完成的梦想,像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也压在卿景行心上,总有一天会被压垮。
      那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了。
      下午三点,卿望舒拿着冰鞋出门。
      他没去训练馆,而是去了家附近的露天冰场。这里人很少,冰面也不如训练馆的平整,却足够安静,能让他暂时逃离那满室的寒意和裂痕。冰刀踩在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一遍遍地跳着三周半跳,落冰时重心偏左,摔在冰上,溅起的冰屑沾在脸上,凉得像眼泪。没人在旁边说“废物”,没人用冰锥似的视线盯着他,可他却觉得比在训练馆更累。直到夕阳把冰面染成金红,卿望舒才停下来。他坐在冰场边,看着自己映在冰上的影子,孤单得像个笑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训练计划要不要调整。
      卿望舒没回。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他能想象到卿景行会说什么——“野冰场也敢去?摔死了没人收尸”,或者更狠的话。
      可他现在不想听那些话了。
      暮色渐浓时,卿望舒慢慢往家走。路过药店,他进去买了盒止痛药,是卿景行常用的那种,副作用大,却止痛效果好。
      推开家门时,客厅一片漆黑。
      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光。卿望舒走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卿景行睡着了,大概是疼得累了。
      他把止痛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卿望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银痕,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想起下午在露天冰场的感觉,自由,却也孤单。原来他早已习惯了卿景行的视线,习惯了那些刻薄的话,习惯了忘忧草信息素的冷香。就像冰离不开火,火焰也需要冰来维持形状,他们早已是彼此的一部分,哪怕布满裂痕,也无法分割。
      卿望舒拿出手机,给助理回了条消息:“明天训练计划不变。”然后他闭上眼,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像首漫长的夜曲。他知道明天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他会去训练馆,卿景行会坐在冰场外看着他,那些刻薄的话会继续,那道裂痕会被藏起来,假装从未存在过。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他是卿景行的冰上焰,是他未竟的梦想。
      而卿景行,是他无法逃离的宿命,是他冰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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