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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下火 摔了一跤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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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训练馆的门被轻轻推开。卿望舒抱着冰鞋走进来,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冰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捏着罐没开封的运动饮料。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泛着青黑。“来了。”卿景行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卿望舒愣了愣:“哥,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没坐轮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卿景行今天穿了条深色运动裤,裤脚利落地收在脚踝,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天那浸透血的绷带只是场噩梦。卿景行没接话,站起身时动作自然得像从未受过伤,他把饮料扔过来:“先热身,今天练联合跳跃。我前几天也没坐轮椅,你别疑惑了。”罐子砸在卿望舒怀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回了神。他看着卿景行走向教练席,步伐稳健,甚至带着点以前在冰场上的利落劲儿,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见哥哥这样不痛苦地走路。冰刀踩在冰面的瞬间,卿望舒打了个滑。他慌忙稳住重心,余光瞥见卿景行正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支笔,眼神落在他脚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后内结环跳接后外点冰跳,先来二十组。”卿景行抛过来个计时器,“每组间隔不超过四十秒。”卿望舒深吸一口气,滑向冰场中央。冰面被晨露浸得有些滑,第一组跳跃落冰时差点趔趄,他能感觉到卿景行的视线陡然收紧,像根绷紧的弦。“膝盖松了。”栏杆那边传来声音,“落冰时重心往前压,你想把冰刀嵌进冰里?”卿望舒咬了咬唇,调整姿势重新起跳。后内结环跳的旋转轴心稳了些,接后外点冰跳时,他刻意收了收膝盖,冰刀擦过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裂帛。
“还行。”卿景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再来。”二十组跳完,卿望舒扶着栏杆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卿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条毛巾,递过来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带着点凉意。“歇五分钟。”他转身去翻训练计划,文件夹在晨光里泛着白,“等会儿练步法串联,上周的贝尔曼旋转,今天必须达标。”卿望舒接过毛巾擦脸,目光忍不住追着卿景行的背影。他走到器材架旁弯腰拿护具,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扬起又落下,露出腰间那道旧疤——三年前手术时留下的,像条褪色的蚯蚓。
“看什么?”卿景行突然回头,眼神锐利。
“没、没什么。”卿望舒慌忙移开视线,心脏砰砰直跳。卿景行没再追问,把护膝扔过来:“戴上。昨天记者拍的视频我看了,落冰时膝盖内扣得厉害,想二次受伤?”护膝裹在膝盖上,带着点紧绷的暖意。卿望舒系鞋带时,听见卿景行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说场地检查的事,末了顿了顿,补了句“别让人进内场”。挂了电话,卿景行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把鞋带系成更稳固的交叉结,手指触到脚踝时,卿望舒下意识地缩了缩——那里还有昨天摔倒蹭出的擦伤。
“疼?”卿景行的指尖顿了顿。
“不疼。”
“不疼你躲什么?”他抬头看过来,晨光恰好落在他眼底,能看清里面的红血丝,“卿望舒,你记着,冰场不养娇气包。”卿望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哥哥的头发长了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露出的睫毛很长,像把小扇子。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哥哥“正常”的样子,不是坐在轮椅上的隐忍,也不是暴怒时的狰狞,只是一个专注的、带着点疲惫的教练。
“好了。”卿景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冰。”贝尔曼旋转要求选手单脚站立,另一条腿从背后弯起,膝盖贴耳,身体形成优美的弧线。这动作对柔韧性和核心力量要求极高,卿望舒练了半个月,总在旋转到第三圈时失衡。他深吸一口气,滑出弧线加速,单脚点冰起跳,右腿向后弯起,指尖刚要碰到冰面,突然听见卿景行喊:“腰腹收紧!”力道猛地一提,旋转轴心瞬间稳了,冰刀在冰面划出的圆圈像朵绽放的花。直到停下来时,卿望舒还有点发懵,耳旁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卿景行那句带着点不易察觉赞许的“还行”。“再来。”卿景行站在冰场中央,手里拿着秒表,“这次转够圈数。”一遍又一遍,冰屑随着旋转扬起来,落在发梢和肩头,像层细雪。卿望舒的腿开始发酸,腰腹的肌肉像被撕扯着疼,每次停下来都要扶着膝盖喘半天,可只要抬头看见卿景行站在那里,就又能咬着牙滑出去。他发现哥哥今天总在走动,一会儿去看冰面平整度,一会儿去调音乐播放器,脚步轻得像猫。有次他旋转到靠近栏杆时,眼角余光瞥见卿景行扶着栏杆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可等他滑过去时,那只手已经稳稳地插在裤袋里了。上午十点,其他的选手陆续来训练,看到卿景行时都愣了愣,随即笑着打招呼:“卿指导,望舒早。”卿景行点点头,把卿望舒叫到一边:“去休息室等着,我跟他们说点事。”卿望舒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听见卿景行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冷硬:“上周的体能测试,有三个人没达标,今天加练一小时。别以为锦标赛快到了就能松懈,谁掉链子,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滚出参赛拦,多卷一下给我弟多一点动力。”里面传来低低的应和声,卿望舒靠在墙上,心里有点发紧。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卿景行走进来,手里拿着瓶喷雾:“过来,给你喷点药。”卿望舒乖乖走过去,膝盖的酸痛在放松下来后变得格外清晰。喷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卿景行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按着他的膝盖,力道适中,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肿胀。
“下午练自由滑的编舞。”卿景行收回手,“我改了几个衔接动作,等会儿给你看视频。”“改了哪里?”卿望舒好奇地问。之前的编舞里有个后外结环跳接燕式滑行,他总觉得衔接有点生硬。卿景行没回答,只是拿出平板点开视频。屏幕上是他自己在冰上滑行的样子,穿着训练服,动作流畅得像水流,后外结环跳落冰后,顺势接了个贝尔曼旋转,转体间抬手划过冰面,像只掠过水面的鸟。“这里。”卿景行指着屏幕,“用旋转代替滑行,能省点体力,也更有观赏性。”卿望舒看着视频里的哥哥,突然愣住了——这视频明显是最近拍的,冰场还是这个训练馆,可哥哥明明……他抬头看向卿景行,对方正低头调整手机音量,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哥,你……”
“下午两点开始练。”卿景行打断他,将平板放进包里,“你先去吃饭,我还有事。”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依旧稳健,只是在拉开门的瞬间,卿望舒似乎看到他踉跄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中午的冰场食堂没什么人,卿望舒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看见医生张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药盒。
“望舒,看见你哥了吗?”张姐在他对面坐下,“昨天开的止痛药,他忘拿了。”
卿望舒的心沉了沉:“他……早上就来训练馆了。”
“这倔脾气。”张姐叹了口气,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医生说了让他多休息,他倒好,天天往训练馆跑。你说他那腿,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张姐,我哥的腿……”卿望舒犹豫着开口。
张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拆了外固定没多久,里面的钢钉还没取呢。昨天记者那事一闹,他晚上疼得没合眼,凌晨三点就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临时用点镇痛剂。”
卿望舒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让我告诉你。”张姐把药片推过来,“等会儿你给他送去吧,让他吃完歇会儿,别硬撑着。”药片躺在白色的药盒里,像两颗冰冷的星星。卿望舒捏着药盒,突然觉得嘴里的饭难以下咽。下午两点,训练馆里只剩下他和卿景行。编舞的音乐响起来,是段钢琴曲,调子温柔得像月光。卿望舒跟着节奏滑行,到了修改的衔接处,他试着起跳、旋转,却总在落冰时失衡。
“重心偏了。”卿景行站在冰场边,手里拿着根指挥棒,“旋转时眼睛盯着前方的标记点,别乱瞟。”卿望舒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贝尔曼旋转到第四圈时,他忽然瞥见卿景行正扶着栏杆弯腰,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心神一乱,落冰时狠狠崴了一下,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卿望舒!”卿景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几步跨到冰场边,脸色苍白得吓人,“你看哪儿呢?!”
卿望舒坐在冰上,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卿景行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放缓了语气:“能站起来吗?”卿望舒点点头,刚想撑着冰面起身,就被卿景行拽住了胳膊。哥哥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卿望舒拉起来,自己却踉跄了一下,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哥……”卿望舒慌忙去扶他。
“没事。”卿景行甩开他的手,转身往教练席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依旧挺直着背,“歇十分钟,把刚才的动作录下来,自己看问题。”
卿望舒坐在长椅上,看着卿景行靠在栏杆上,侧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摸出药盒,走到哥哥身边,把药片递过去:“张姐让你吃的。”
卿景行的身体僵了僵,没接:“不用。”
“你早上就没吃。”卿望舒把药片塞进他手里,声音有点哽咽,“你要是疼得厉害,我们今天就先练到这儿……”
“练到这儿?”卿景行猛地转头,眼底的红血丝又冒了出来,“离锦标赛还有多少天?你现在说练到这儿?卿望舒,你是不是觉得拿不拿金牌无所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卿景行攥着药片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心疼我?还是觉得我这副样子碍眼了?”
卿望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只是不想你疼……”
“不想我疼?”卿景行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那你就把动作练到完美!把那些该拿的金牌都拿回来!这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你听懂了吗?”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最后几个字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卿望舒看着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的药片,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哥,我们不练了。”他把脸埋在哥哥的后背,声音闷闷的,“金牌我可以以后再拿,你的腿不能再拖了……”卿景行的身体瞬间僵住,放在栏杆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松手。”
“不松。”
:听话。”卿景行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滚烫,“再练最后一组,练完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卿望舒在他背后点点头,眼泪把衣服浸湿了一小块。最后一组动作,卿望舒滑得格外认真。后外结环跳接贝尔曼旋转,落冰时稳稳地定在那里,冰刀在冰面划出的圆圈完整得像个句号。音乐结束时,他抬头看向卿景行,对方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锐利,只有一片柔软的光,像冰面下悄悄燃烧的火。换衣服的时候,卿望舒看见卿景行坐在长椅上,正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边缘渗出点红,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我来吧。”卿望舒走过去,拿出张姐给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绷带上。
卿景行没动,只是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说:“那年你第一次上冰,摔得比今天还狠,抱着我的腿哭,说再也不学了。”
卿望舒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还笑我,结果自己偷偷给我买了糖。”
“谁让你那么笨。”卿景行的声音软了些,“摔一跤就想放弃,一点都不像我弟弟。”
“那现在呢?”卿望舒抬头看他。
“现在像了。”卿景行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头犟驴。”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卿望舒收拾冰鞋时,发现卿景行的手机落在了长椅上,屏幕还亮着,是张备忘录的截图,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最后一行用红笔标着:“望舒的贝尔曼旋转,再练一周应该能达标。”下面还有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别让他看出来我疼,希望自己也忘掉疼痛。”卿望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把手机放回哥哥口袋里,轻轻拍了拍——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温柔。
走出训练馆时,卿景行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不快,却稳了很多。卿望舒跟在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冰下的火,那些藏在刻薄里的关心,其实一直都在。
就像此刻天边的晚霞,明明灭灭,却温暖得让人想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