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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兰 摔成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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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卿望舒扶着冰场边缘的挡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屑,视线落在冰面倒映出的自己身上——黑色训练服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领口敞开着,露出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喘息轻轻起伏。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侧头看向场边,卿景行的轮椅停在阴影里,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在给这场沉默的对峙倒计时。男人的脸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线绷出的冷硬弧度。“三周半跳,第五次了。”卿景行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裹着冰场特有的寒气,刮得人耳朵疼,“落冰时重心偏左两厘米,你是把冰刀当拐杖用,还是觉得观众会为你的‘失误美学’鼓掌?”卿望舒的指尖在挡板上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冰面的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却抵不过那句“拐杖”带来的刺痛——他知道哥哥在说什么。三年前那场选拔赛,卿景行的膝盖是在一次四周跳落冰时废掉的,半月板撕裂,滑膜炎缠上,“再来一次。”卿望舒没回头,弯腰系紧冰鞋的鞋带,动作快得有些粗暴,鞋扣勒得脚踝生疼。他滑向冰场中央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冷冽的忘忧草香,混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像阴湿角落里疯长的植物,带着化不开的郁气。这是卿景行的信息素,Alpha的压迫感像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让他的呼吸都跟着紧了几分。冰刀在冰面刻出弧线,身体腾空的瞬间,卿望舒的视线越过冰场,落在卿景行身上。男人正微微倾身,透过帽檐的缝隙盯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像蛰伏的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落冰的刹那,膝盖传来熟悉的酸胀。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撑在冰面上才没摔倒,冰屑溅在脸颊上,凉得像眼泪。“废物。”卿景行的声音准时响起,没什么起伏,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在最痛的地方,“我带伤练四周跳的时候,你还在学怎么站稳。现在让你跳个三周半,就摔得像条没骨头的虫?”卿望舒慢慢从冰上爬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隐忍——他不能反驳,从三年前卿景行坐在轮椅上,说“我教你”的那天起,他就失去了反驳的资格。
“捡起来。”卿景行突然说。
卿望舒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冰面——是刚才摔倒时甩掉的护腕,黑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是卿景行以前用过的。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护腕,就听见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卿景行的轮椅停在了冰场边缘,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男人抬起手,帽檐被掀开,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瞳孔是很深的黑,像结了冰的湖。“抬起来。”卿景行的指尖指向他的膝盖,语气不容置疑。
卿望舒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抬起右腿,冰刀悬在冰面上,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带着审视,带着挑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韧带没松,肌肉力量够。”卿景行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内侧,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过来,烫得惊人,“摔成这样,是脑子被冰碴冻住了?”话音刚落,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重新靠回轮椅里,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滚去练步法,半小时后再跳。”卿望舒把护腕戴回手腕,松紧正好。他知道这护腕是卿景行特意找出来的,说“旧的贴合”,其实是怕他像自己一样伤到韧带。这个认知像颗糖,在舌尖化开一点甜,很快又被更浓的苦涩淹没——哥哥的好,永远裹在最刻薄的糖衣里。冰场的广播突然响起,是早间新闻的体育版块。女主持人的声音带着职业的热情:“……昨日花滑新星卿望舒在训练中表现出色,有望在即将到来的全国锦标赛中冲击奖牌。有观众质疑,其兄长、前花滑名将卿景行的指导是否过于严苛……”
卿望舒滑步的动作顿了顿。
场边的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卿景行不知何时已经转了方向,背对着他,只留给一个冷硬的背影。忘忧草的信息素突然变得浓郁,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废物。”卿景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等你拿了金牌,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卿望舒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步法的速度。冰刀在冰面划出复杂的轨迹,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的质疑和压力都网在里面,然后用更快的速度、更稳的跳跃,一点点撕碎。他知道卿景行在生气。不是气那些质疑,是气自己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别人对他的弟弟指手画脚;是气自己再也不能上冰,只能把所有的执念都寄托在他身上。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卿望舒换好衣服出来,看到卿景行的轮椅停在训练馆门口,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吓人。“哥。”他走过去,把外套递过去——是卿景行的,出门时他特意带上的,怕对方着凉。卿景行没接,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轮椅转了个方向:“走吧。”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卿望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突然想起下午训练时,看到卿景行偷偷用手按着膝盖,指节泛白,应该是旧伤又疼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哥哥不喜欢被同情。
“明天有记者来拍训练。”卿景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别给我丢人。”
“嗯。”
“那个后外结环跳,落冰时肩膀再沉一点。”
“好。”
“……你的抑制剂快用完了?”卿景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卿望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Omega的抑制剂。他的易感期还有半个月,没想到卿景行会记得。“还有两支。”
“不够。”卿景行的语气很肯定,“我让助理买了新的,放在你床头柜上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卿望舒看着卿景行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忘忧草的信息素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些,像被晚风拂过的草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卿景行刚分化成Alpha,信息素还控制不好,每次他练不好动作,对方就会放出浓烈的忘忧草香,把他吓得直哭。后来有一次,他发烧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股冷冽的信息素一直守在床边,像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不安。
那时候的忘忧草香,好像没这么冷。
回到家,卿望舒刚换好鞋,就被卿景行叫住了。
“过来。”男人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卿望舒走过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抓住了手腕。卿景行的手指很凉,带着常年握冰刀留下的薄茧,力道大得让他有点疼。“今天摔的地方,疼不疼?”卿景行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客厅的落地灯吞掉。
卿望舒愣了愣,摇摇头:“不疼。”
“撒谎。”卿景行的指尖用力掐了掐他的手腕,“落冰时膝盖内扣,韧带肯定拉伤了。”他松开手,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管药膏,扔给他,“自己擦,或者……”他的话没说完,视线落在卿望舒的颈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卿望舒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到卿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涌,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忘忧草的信息素又开始变得浓郁,带着Alpha对Omega的天然压迫感,还有一丝……让他心慌的侵略性。“我自己来就好。”卿望舒飞快地接过药膏,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再次抓住。
这次的力道更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望舒。”卿景行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别像我一样。”卿望舒猛地回头,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悔恨,不甘,恐惧,还有一种让他不敢深究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你的冰场,要比我的辽阔。”卿景行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停在他的手肘处,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别摔,别停,听见没有?”
“……嗯。”卿望舒的声音有点抖。
卿景行终于松开了手。
卿望舒几乎是逃着回了房间。他靠在门后,心脏跳得像要炸开,颈侧的皮肤还残留着对方视线扫过的灼热感。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是治疗韧带拉伤的特效药,价格很贵,卿景行以前自己舍不得用,却总给他备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银色的痕。卿望舒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盒新的抑制剂,包装还没拆。他拿起一支,指尖碰到冰凉的管壁,突然想起刚才卿景行的眼神。
那里面藏着的火焰,快要烧出来了。
他知道卿景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把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完成的梦想,都一股脑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这份重量像冰,冻得他喘不过气;又像火,烧得他无法停下。冰场的冷,哥哥的狠,信息素的纠缠,还有那份不敢言说的依赖……像无数根线,把他和卿景行紧紧缠在一起,越勒越紧,直到分不清彼此的疼痛与呼吸。卿望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训练馆的冰屑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混着那股冷冽的忘忧草香,让他想起冰面倒映出的、哥哥站在冰场外的身影。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簇藏在冰下的火,最终会燎原,还是会被彻底冰封。他只知道,明天天亮后,他还要上冰,还要跳那个该死的三周半跳,还要在哥哥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燃烧自己。
因为他是卿景行的光,是他唯一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无法逃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