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我想念你 不知道过去 ...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昏昏沉沉间，林姝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是幻觉。直到脚步声逐渐靠近，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她才确信自己确实能听到东西。
紧接着，是两个女人的交谈。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咱们这边平时照顾的不都是些失能老人吗？这张床上怎么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啊？”
“你新来的吧？”
年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姑娘可惜了，听说以前是个天才学霸呢，才二十来岁就读博士了。结果出了场车祸，脑神经受损，抢救了好几次，命虽然保住了，人却一直没醒。”
“这么严重？”
“可不是。刚出事那会儿，学校里的老师、同学、教授都来看过她。听说连校长都亲自联系医院，让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力保住她的命。”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
“我听之前的护士说，她母亲当时哭得站都站不住。前面一两年，还偶尔有人来看望她，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植物人的康复率太低，也就没几个人来了。”
年轻护工似乎有些唏嘘。“年纪轻轻的，真可怜。我听说一直都是她妈妈在照顾她，那她爸爸呢？”
“早就离婚了。”年长的护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听说还是个小老板呢。刚出事的时候在人前装得挺像样，跟记者说什么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养女儿一辈子。结果现在连床位费都拖欠呢。”
“前段时间财务催，还是她妈妈借钱才交上的。”
“行了，不说这些了。”
“照顾年轻病人比照顾老人还是轻松一点的。我教你，翻身的时候先把这边的护栏放下来，动作轻一点……”
林姝安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恢复了听觉。但她知道，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更加残忍。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的时候尚且能麻木，但是一旦知道了现在自己这样糟糕的状况，林姝只感觉生不如死。
她能想象到，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一件没有意识的物品，被人任意的翻动、擦洗。
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只能交到陌生人手中。
她这一生，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拼命往前走。
拼命读书。
拼命考试。
一路往前。
她还记得车祸发生前的一周，老教授还高兴地通知她，说是国家级的实验经费已经批下来了，她马上就能成为院里最年轻的特聘研究员，工资是普通博士生的好几倍，还有奖金，津贴之类的，待遇甚至不比大厂工作的人差。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她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曾经所有的苦就都熬过去了。
可是老天给了她一个玩笑。
几秒钟的车祸，轻易抹掉了她拼命二十二年才争来的未来。
两个护工很快做完了护理。门重新被合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林姝只能整理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之后，像是搬了一个板凳坐在了她的身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姝，妈妈下班来看你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林姝的内心也随之柔软起来。说话的是她的母亲，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了。但是她的声音似乎和记忆中的比起来，明显疲惫和苍老了很多 。
她似乎先替林姝掖了掖被角，又拿出梳子，帮她梳理头发。
“小姝，今天冷不冷？”
“护工说，这几天要降温了。我就给你带了件厚一点的外套，等明天太阳好的时候，我帮你穿上，让她们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我还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晒太阳。总说浪费时间，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多看两页书，再多记两个单词。”
林姝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的母亲出身普通，是农村家庭出来的孩子，她从农村一路考上大学，在那个年代，也曾经是所有人的骄傲。
可她性格软弱，没有主见。年轻时被那个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哄住，怀了林姝，便匆匆结婚了。
从那以后，她的上半辈子都捆在了那段婚姻里。哪怕被背叛。被打。被羞辱。她也依旧不愿意离开。
她的顾虑总是很多，一直说女人结了婚就该有始有终。觉得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觉得离婚会被人笑话。
直到林姝十五岁那年，她用尽了近乎决绝的手段，才终于逼着她看清了现实，离了婚。
可离婚以后，她们的生活也没有立刻好起来，家里的生活要照顾，林姝的学费要钱。
那个男人也时不时会以探望女儿为借口来找周情。每次都说自己生意周转不开只差最后一点钱。
不给，他便威胁、纠缠，甚至堵在她下班的地方不肯走，闹事。
而那时候林姝正在备战高考。周情不敢告诉她，怕影响她学习，只能一次次给钱。
后来还是林姝自己发现了。她当即重新租房，又直接报警，制止了那个男人继续的骚扰。
之后男人的事业有了起色，身边也重新有了女人，也慢慢的不再来找她们的麻烦。
直到林姝出了车祸。那个人仿佛又闻着钱的味道出现了。
林姝甚至可以从那些护工的字里行间里推理出事情的全貌，那个男人肯定在媒体面前声泪俱下，说愿意为了女儿倾家荡产。
然后借着林姝天才的光环身份四处宣传，以治疗为名发起筹款。
不少校友、同学大概都相信了他。可那笔钱真正用在林姝身上的，可能并没有多少。
最初的抢救费用，有学校和社会捐助承担了大半。病情稳定后，他便以支付不起高额医疗费用为借口，把林姝转进了收费普通的康复中心。
后来，连这里的床位费也开始拖欠了。这是那个男人会做出的事情。
“小姝。”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姝的回忆。
“我还在以前那家公司工作。是你当初替我找的那份工作。老板人很好。他知道你的事情以后，一直很照顾我。”
“前段时间还给我升了职呢，当了主管，虽然更忙了一点，但是工资也涨了不少。”
周情努力把这些话说得轻松，像是要让病床上的女儿放心。
“你的康复费用虽然贵了一点，但妈妈现在能负担了。”
“就是你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们，也会照顾你的。”
“你就放心好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边说着，一边说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爸爸迟早会回头。”
“也总觉得，离开一个男人以后，我就活不下去了。”
“现在想起来，我这一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一次次相信他，没有早点相信你。”
周婧似乎握住林姝的手，但是林姝感受不到那只手的温度，她只能听见母亲的哭腔。
“小姝。妈妈真的很愧疚。别人家的父母，都是替孩子遮风挡雨。”
“可是你从小到大，却一直在替我解决麻烦。”
“你十五岁就逼着我们离婚。”
“替我找工作。”
“替我搬家。”
“甚至还要担心我会不会再被那个男人骗。”
“你明明还是个孩子。”
周情似乎流泪了。可林姝依旧感觉不到。
她只能听着母亲哭。
“小姝，如果我当初能早点听你的话，早点离开他……”
“也许你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你也不会把所有时间都拿去学习。”
“你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交朋友，出去玩，谈恋爱，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了。”
“都是妈妈的不好。”
林姝沉默地听着。她很想告诉母亲，没关系的。
林姝曾经厌恶她的软弱。
可如今，听着这个女人坐在病床边，一遍遍诉说自己的愧疚，林姝忽然发现，那些小小的怨恨，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沉重了。
或许是因为和盛然相处了太久，她也学会了对别人抱有理解与善意。
“小姝。”
“你以前总是说，我不能一直等别人救我。”
“现在妈妈知道了，妈妈会好好工作。”
“你不用再替我担心了。这一次，换妈妈陪着你。”
“无论你什么时候醒，妈妈都等你。”
林姝只感觉内心颤动，她真的不想当别人的累赘。她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
只要动一下。哪怕只是弯一弯手指。就能母亲知道，她听见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具身体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周婧又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从工作的琐事，说到外公外婆的身体。
从国家大事，说到路边新开的一家糕点店。
最后，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姝，妈妈明天下班再来看你。你好好睡觉。”
“妈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林姝再次被留在了那片虚无里。
林姝回忆起最初遇见盛然的时候，那个女孩似乎也是这样，软弱，害怕，自卑。
但是与她母亲不同的是，那个女孩选择相信了她，勇敢地去改变自己，甚至改变了林姝。
那个人的脸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栗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还有那道总是带着依赖与欢喜的声音。
“林姝？”
“林姝姐姐！”
“你在吗？”
她忽然很想听盛然喊她。哪怕再听一句也好。她想告诉那个笨蛋大小姐，自己没有消失。
她就在这里，她也在拼命想办法回去。可无论林姝怎样呼唤，她的声音都只能消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盛然。”
林姝低声呼唤那个名字。
“我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