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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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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城北一家快餐店门口啃包子。
包子是早上买的,已经凉透了,肉馅凝成白花花的一块。他坐在电动车上,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手机夹在车把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刚跑完的第四单——配送费五块五,顾客打赏两块。
然后顾怀风的短信就进来了。
“江屿先生您好,我是沈倦工作室的经纪人顾怀风。电影《深渊》目前正在筹备阶段,沈倦先生作为监制,诚挚邀请您参加男二号试镜。试镜时间为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星宸大厦A座26层。如您有意参加,请回复确认。顾怀风敬上。”
江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半个包子差点掉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沈倦疯了。
第二反应是——诈骗短信。
他把手机拿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件人是本机号码,不是106开头的营销号。措辞很正式,没有错别字,落款是“顾怀风敬上”——这个“敬上”用得不像骗子。他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顾怀风”,跳出来的第一条是百度百科:顾怀风,金牌经纪人,沈倦工作室合伙人,曾获中国经纪人峰会年度人物。
不是诈骗。
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噎得慌。
所以他刚才在28层走廊里拒绝了沈倦的微信,然后沈倦转头就让经纪人给他发试镜邀请。这是什么逻辑?正常人被拒绝之后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觉得“这人不知好歹”吗?怎么还往上贴?
江屿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现在要想的是另一件事——去,还是不去。
去。就等于欠沈倦一个人情。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欠沈倦的。五年前他送那束野花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五年后沈倦递那条毛巾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攀附。从头到尾,他只想靠自己站起来。但问题是,他现在站不起来。
不去。他就继续送外卖。银行卡里两千三,下个月房租八百,每天跑四十单挣两百多,能活。但活成什么样呢?活成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活成凉透的包子和五块五的配送费,活成那个再也登录不上去的直播间和删不完的辱骂私信。他不怕吃苦。但他怕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怀风回了一条:“收到。明天准时到。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谢谢”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有点矫情,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矫情,干脆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口袋。吃完包子,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凉水,把嘴里的肉腥味冲下去,然后戴上头盔,接了下一单。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江屿站在星宸大厦A座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得离谱的玻璃大楼。
他今天没穿外卖服。翻遍了整个行李箱,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黑色卫衣,去年双十一买的,七十九块,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裤子是一条深色牛仔裤,鞋是唯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他站在那扇旋转门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还行,至少不像送外卖的了。
大堂跟两天前一样,镜面墙,大理石地板,保安笔挺地站在前台旁边。他走到电梯间,按下26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又蹭了两下。
电梯到了。26层的格局跟28层不太一样,走廊更宽,墙上挂着几幅电影海报,最大的一幅是沈倦的——《无间归途》的剧照,黑白画面,沈倦侧着脸,眼睛里全是戏。江屿在海报前面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室的门。
门里面的世界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常见的试镜场景——没有一排评委坐在长桌后面,没有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没有摄像机对着他。就是一个很大的排练厅,木地板,落地镜,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顾怀风。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挑菜,精明但不刻薄。中间是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导演,手里拿着一沓剧本,正在跟顾怀风低声说着什么。最右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副导演或者场记。
沈倦不在。
江屿站在门口,一瞬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迅速扫了一圈整个排练厅,确认沈倦确实不在之后,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了什么。
“江屿是吧?”顾怀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来,别站门口。”
江屿走进去,在排练厅中央站定。他感受到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像三道不同功率的扫描仪。顾怀风的目光最犀利,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顾怀风念出声,“成绩全班前三,毕业大戏《雷雨》演周萍,拿了优秀毕业生。”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履历不错。毕业之后呢?”
“签了家公司,解约了。”江屿说。
“为什么解约?”
“理念不合。”
顾怀风挑了一下眉毛,没追问。他很清楚“理念不合”这四个字在娱乐圈意味着什么——要么是你太干净,要么是对方太脏,通常是两者都有。他把资料合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行,咱们直接来。给你一段剧本,五分钟准备,然后开始。”
副导演从电脑后面站起来,递过来一张A4纸。江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剧本上只有一场戏。很短,但很重。
场景是审讯室。他饰演的角色叫陆深,是一个被冤枉杀了人的青年,坐了三年冤狱之后终于等来了翻案的机会。但翻案的前提是——他必须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人,接受强制治疗。审讯室里,警察把认罪书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签字,你就能出去。”
陆深看着那张纸,笑了。
没有台词。剧本上只写了四个字:“陆深笑了。”
江屿握着那张纸,手心又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场戏有多难。“笑了”这两个字是所有剧本里最要命的提示——因为笑有太多种,嘲讽是笑,绝望是笑,疯癫是笑,释然也是笑。陆深的笑是哪一种?他坐了三年冤狱,面对翻案的唯一机会,条件是承认自己疯了——他笑了。这个笑里面有三年暗无天日的绝望,有对司法体系的嘲讽,有对自己命运的自嘲,还有那种“我明明没有疯,但你们非要我承认自己疯了”的荒诞。
五分钟。他要在五分钟之内把所有这些都装进一个笑里。
江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P了遗照的私信。想起“今天也很努力”发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想起直播间被封那天灰色的登录界面。想起那些他根本没有做过的事,被写在微博热搜上,被几百万人转发、评论、相信。他没有杀人。但全网都说他杀了人。他坐了三个月的“冤狱”——不是牢房,是没有窗户的隔断房,是删不完的私信,是再也唱不了歌的直播间。
他跟陆深唯一的区别是,陆深还等来了翻案的机会。
而他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五分钟到了。
“可以开始了吗?”戴棒球帽的导演问道。
江屿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把排练厅中央那把椅子搬到灯光下,坐下。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江屿了。
坐在椅子上的是陆深。穿着囚服——当然没有囚服,但你能从他的坐姿里感觉到,他身体的重心是往前倾的,像是长期在狭小空间里待久了的人,习惯性地收着肩膀。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戴了三年手铐留下的习惯动作。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认罪书。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旁边的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很轻微的颤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个小臂。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笑。
江屿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左半边脸在笑,右半边脸是麻木的,好像那些笑不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是他眼里那种复杂的情绪——三分嘲讽,三分荒诞,四分深深的、说不出口的绝望。
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不存在的人。
“你让我签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签了就能出去。”
安静。
“出去之后呢?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杀了人。没有。”他又笑了,这一次带了点声音,是那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笑声,“你们说我疯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认罪书,把笔往旁边一推。
“我不签。”
排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导演。
“我操。”戴棒球帽的男人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了一个半秃的脑袋,“我操。”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词,没找到,扭头看顾怀风。
顾怀风没有看他。顾怀风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屿,表情很复杂,像是看一堆数据里突然冒出的大额数字,既觉得意外,又隐约有几分验证了什么的笃定。他早就猜到沈倦推荐的人不会差,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好。已经不是“不错”的水平,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好。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了句什么,顾怀风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
“你明天有空吗?”
江屿抬头看他:“有。”
“来签合同。”顾怀风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沈倦的决定,我只是来走流程。”
江屿站在排练厅中央,灯光打在他的黑色卫衣上,袖口起球的线头被照得清清楚楚。他攥着手里那张A4纸,指节发白。
“好。”他说。
走出星宸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外面的天放晴了,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江屿站在大楼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好友申请还在。头像是只灰猫,昵称一个字——“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按下了“接受”。
消息框弹出来:你已添加沈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