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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花 。。。 ...

  •   沈倦站在28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黄色的身影骑上电动车,汇入雨中的车流,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他手里还攥着那盒寿司,握了太久,盒子的边角已经把掌心硌出一道红印。他不觉得疼,也没低头看。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楼下那条马路上,雨刷器一样来回扫着,好像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雨伞中间,再找到那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沈老师?”助理小周从前台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寿司凉了,要不要我拿去微波炉——”

      “不用。”

      沈倦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他把寿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落地窗上像是在泼水。他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模糊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江屿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黄色外卖服上全是水渍,裤腿沾着泥,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个光可鉴人的电梯间里,像一只被人丢进水坑又捞起来的猫,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看沈倦的眼神,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讨好,不是畏惧,不是那种圈内人见了影帝之后条件反射的谄媚。是很安静的、不卑不亢的、好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

      五年前,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沈倦的。

      那是在金像奖颁奖礼的后台。

      沈倦记得那天的一切。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光,每一张脸。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冷的一个夜晚。他主演的电影在上映前被对手恶意刷分,票房断崖式下跌,口碑一夜之间从“年度期待”变成“年度笑话”。他坐在颁奖礼的第三排,周围全是同行和前辈,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摄像机扫过来的时候,他们会对他笑,但镜头一转,笑容就跟灯一样熄了。

      最佳男主角揭晓的时候,念的不是他的名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提前三天就有人把结果透露给他。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听完了别人的名字,鼓了掌,脸上保持着一个影帝该有的体面。

      散场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不是想拖延,是腿有点不听使唤。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堆摄像机、话筒、和一堆他认识但不想打招呼的人。后台的灯光很刺眼,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白得不真实。

      经纪人跟在他旁边,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调整策略”、“降低曝光”、“等风头过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墙很凉,凉意透过西装传到背上,很清醒,也很刺骨。

      他站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不像工作人员的皮鞋,是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迟疑。他睁开眼,看到走廊那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很瘦。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胸前挂着一张实习生的工牌。长得不算多惊艳,但是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灯光的亮,是那种——说不清,像是冬天的河面底下藏着的光,干干净净的,不刺眼。

      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小束花。

      不是花篮,不是捧花,不是那种印着某某公司敬贺的精致花束。是路边采的野花——雏菊、狗尾巴草,还有几根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子,用一根橡皮筋扎在一起,扎得松松垮垮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沈倦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沈倦。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不是在镜头前的那种紧张。他的紧张是很朴素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花束的橡皮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花递出去。

      “沈老师。”

      沈倦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他当时整个人都是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伸手这个动作都忘了该怎么完成。

      年轻人没有收回手。他把花又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像是在喂一只受惊的猫。

      “沈老师,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那种粉丝见面会上声嘶力竭的“我相信你”,也不是媒体采访里客套的“期待你的回归”。就是很简单的、很平静的、好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的语气。

      沈倦看着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刚要回答,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小江!帮忙搬一下器材!”年轻人回头应了一声,然后把花塞进沈倦手里,笑了一下,转身跑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倦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雏菊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浇过的水还是傍晚的露。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水珠滚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那是他那年收到过的唯一一束花。

      经纪人后来问他,怎么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发呆。他没回答。他把那束花带回了酒店,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第二天花就开始蔫了,狗尾巴草先垂下了头,然后是雏菊,一片一片地掉花瓣。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片一片地把花瓣捡起来,夹进了一个剧本的扉页里。

      后来他把那束干枯的野花也夹了进去。用胶带贴好,贴得很仔细,好像贴的不是几根枯草,而是一张能让人活过来的药方。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但他把那个实习生的名字查了。花了两个礼拜,翻遍了活动承办方的所有工作人员名单,最后在实习生栏里找到了。

      江屿。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在活动现场做引导员。

      他记住了。

      后来他找过这个人。让经纪人去电影学院问过,对方说江屿已经毕业了,签了公司。他又让人去查签了哪家公司,查到是星耀传媒旗下的星耀娱乐,老板叫周砚白。他递过一次合作邀约,以自己工作室的名义,想请江屿来试镜一个新电影的配角。邀请函发过去之后石沉大海,连回复都没有。他以为是年轻人不想来,没再勉强。

      他当然不知道那封邀请函根本没有被送到江屿手上。周砚白的助理直接截了,回复了四个字——“档期冲突”。然后周砚白把江屿叫到办公室,说:你一个刚签的新人,别指望一步登天,先把公司安排的活干好。

      江屿根本不知道沈倦找过他。

      而沈倦以为江屿不想来。

      就这么错过了五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倦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的好友申请已经发出去了,没有回应。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坐进椅子里,双手交叉抵着额头。

      他想了很多。

      想到那条黄色外卖服上湿透的水印,想到江屿说“不缺”时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缺”都咽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刚出道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他十七岁,一个人在横店跑龙套,住地下室,吃三块钱的馒头当午饭。有一个冬天拍雨戏,他穿着湿透的戏服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导演喊卡之后没有人给他递毛巾。他自己去买了一条,五块钱,用了两年。

      后来他红了。没有人再让他淋雨。但他从来没有忘记那条五块钱的毛巾。

      刚才他给江屿递毛巾的时候,江屿说“会弄脏”。那个表情,那种下意识的躲闪,他太熟悉了。那不是礼貌,不是客气,是一个人在经历了足够多的恶意之后,学会了不伸手。学会了在别人递东西过来的时候,先往后退一步。

      因为你不确定递过来的是毛巾,还是另一盆脏水。

      沈倦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联系人。

      “顾怀风。”

      对面秒接:“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又查?”顾怀风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倦怠,“上次你让我查那个小实习生,查了半年都没找着人,这回又是谁?”

      “还是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怀风的声音变了,从懒洋洋变成了正经:“你找到他了?”

      “他今天来给我送外卖。”

      “……”

      顾怀风沉默了很久。沈倦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应该是先愣住,然后皱眉,然后开始算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送外卖?”顾怀风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意思是,当年那个实习生,电影学院科班出身,现在在送外卖?”

      “嗯。”

      “行。”顾怀风说,“我去查。不过沈倦,我先问你一句——你查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倦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重新站到窗前。雨小了一些,楼下的马路重新清晰起来,车流拥堵,行人匆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那个黄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早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被接受的好友申请,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试镜邀请——电影《深渊》男二号。”

      下面列了一串演员的名单,每一个都是圈内叫得上名字的人。他把光标移到名单最末尾,打了一个新的名字。

      江屿。

      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演技未知,待确认。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寿司。盒子还封得好好的,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来,没有拿去热,也没有扔,而是放进了冰箱里。

      那是江屿送来的。凉了,也是江屿送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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