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雨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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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江屿接到了一个远单。
那天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但是很密，针尖似的往人脸上扎。他跑了二十几单，雨衣外面是水里面是汗，头盔的挡风罩上全是水珠，看路得眯着眼。保温箱里有三份外卖，最上面一份是写字楼的白领点的沙拉，中间是住户的麻辣烫，最下面一单他还没看地址。
手机导航提示第三单的目的地是城南的一个高端写字楼，距离三公里，预计骑行十五分钟。配送费十二块。他看了一眼就接了——远单配送费高，下雨天还有补贴。
雨越下越大。他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雨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越野车从他旁边压过去，溅了他一裤腿的泥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裤腿，拧了拧油门继续开。
写字楼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周围全是玻璃幕墙的大厦，每一栋都高得要把天捅个窟窿。江屿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保温箱的最后一层里是一份寿司拼盘，包装袋上印着一家日料店的logo，那家店他知道，人均八百起步。订单备注里写着：放前台即可，不用打电话。
他把寿司拎出来，看了眼地址——星宸大厦A座28层。
这个楼他知道。圈内好几个大公司都在这里，星耀娱乐的办公室就在32层。他半年前上去过一次，坐电梯坐到一半就下来了，因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拎着那份寿司走进大堂。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湿透的外卖服上停了两秒，然后指了指电梯旁边：“送餐登记。”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电话和配送楼层，保安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说坐电梯要刷卡。他道了谢，拿着卡走向电梯间。
电梯间全是镜面，四面墙、天花板、连电梯门都是镜子。江屿站在电梯口等的时候，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黄色的外卖服湿得贴在身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雨水。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站在这个光可鉴人的电梯间里，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西装革履的人，正聊着什么项目。江屿低头走进去，刷卡按了28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送外卖的怎么也走客梯”，他没回头。
28层到了。他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28层只有一家公司，门口的前台没人，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把寿司放在前台，拍了张照片上传系统，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低着头在看手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自动给这个人加了滤镜，连影子都比别人好看。
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
不是从长相——是从走路的姿势。五年前他在电影学院当实习生的时候，见过这个人走路。那时候他在后台，远远地看着沈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跟过去，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他当时就想，一个人怎么能走得这么好看。
现在是五年后。沈倦还是走得这么好看。
江屿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空了的保温袋。他想走，但电梯刚下去，等下一班至少要一分钟。他想退到角落里，但走廊就这么窄，退无可退。
沈倦走到前台，看到了那份寿司，拿起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江屿。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江屿看着沈倦。沈倦看着江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梯井里钢缆滑动的声音。
沈倦的眼睛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但现在这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正往上浮。
“你……”沈倦开了口，声音比电影里听起来低一点，带着一种很轻微的、不明显的沙哑，“送外卖？”
江屿下意识地扯了扯外卖服的拉链，想把它遮住。扯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件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黄色的，遮不住。
“嗯。”他说。
沈倦把手里的寿司放在前台上，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外卖服上，再移到他的裤腿和泥点子上，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你在送外卖。”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这个干净得过分的走廊里，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狼狈。外面在下雨，他湿透了，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保温袋，刚送完一份四百块的寿司，配送费十二块。
他说：“订单送到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
沈倦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分量。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毛巾递过来。
“擦擦。”
江屿看着那条毛巾，没有接。雪白的毛巾在这条走廊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白，白得他不敢伸手。
“会弄脏。”他说。
沈倦的手没有收回去。“脏了洗。”
江屿接过毛巾。毛巾很软，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舍得往脸上擦，只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江屿把保温袋夹在腋下，朝沈倦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背影不会太好看——一件不合身的黄色外卖服，湿透的裤腿，踩在地毯上还带着水印的鞋。
“江屿。”
沈倦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沈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缺钱？”
江屿回过头。
沈倦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十二月的大雨，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他就站在那团灰色前面，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手里握着那盒寿司，表情跟平时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高冷，不是疏离，是某种很陌生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江屿忽然很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在这个电梯间里站了半分钟，外面下着大雨，他浑身是水，送完一单十二块的寿司，影帝沈倦问他是不是缺钱。
他确实缺。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三，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今天早上吃的还是昨天便利店打折的饭团。但他不能说。说了算什么？当着沈倦的面卖惨？告诉他自己被封杀、被泼脏水、从一百万人看到沦落到送外卖？告诉他自己住在一个破烂的出租屋里，每天跑四十单挣两百多块？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真的输了。
“不缺。”江屿说。
沈倦看着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信。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寿司盒子，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
江屿愣了一下。
“以后有事，”沈倦顿了顿，“找我。”
电梯还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上班族，正在不耐烦地按关门键。江屿看着沈倦，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已经调出来了。
他没有扫。
“沈老师，”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用了。我能处理。”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透过最后一道缝，他看见沈倦还站在走廊里，手没有收回去，那个姿势像极了五年前在颁奖后台，他接过那束野花时的样子。
电梯开始下行。28、27、26，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江屿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那条白毛巾。电梯镜子里，他还是那副模样——湿透的外卖服，一裤腿的泥，乱七八糟的头发。但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沈倦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你是哪个”，不是“你等一下”。是“江屿”。
他记得他的名字。
五年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层。门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保安在登记另一个外卖小哥的身份证号，几个穿西装的在咖啡机前面排队，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
江屿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那条白毛巾。毛巾的一角绣着两个字——SY。沈倦的缩写。
他把毛巾叠好，放进外套里面的口袋，贴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推开大厦的玻璃门，走进雨里。
外面很冷。雨比刚才更大了，他戴上头盔，拧动电动车的钥匙。手机响了，新一单，城南湘菜馆送到城北小区，配送费六块。
他接了单，把手机架在车把上，刚要拧油门，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只灰猫，昵称只有一个字——“沈”。
他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五秒。雨打在他的头盔上，啪啪作响。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支架，拧动油门，汇入雨中的车流。
好友申请他没有点接受。
也没有点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