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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靶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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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暴持续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晚上的时候,江屿的粉丝群解散了。不是他解散的,是群主。那个跟了他两年、从他只有几百个粉丝时就当上管理的姑娘,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大家,我真的撑不住了,每次打开群都是骂人的,举报也举报不过来,就这样吧。”
群解散之前,群里还有一千三百多人。
解散之后,那个姑娘给江屿发了条私信。很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那种。最后只剩一句:“野火哥,对不起。”
江屿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发过去,系统提示“对方已关闭私信接收”。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聊天框删了。
这几天他没有出门。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饺子、三盒泡面、两根火腿肠。他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一天什么都不吃,想不起来饿,也想不起来渴。手机被他关了静音,但震动还是一直在响,放在桌上嗡嗡嗡的,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第六天早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配音导演,姓陈,四十多岁,算是圈子里对他比较客气的人。
“小江,我长话短说。”陈导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抽烟,“《深渊》那个活,不是甲方要换你。”
江屿握着手机,没说话。
“是有人给甲方施压。”陈导顿了顿,“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你应该能猜到。对方放的话是——谁用江屿,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知道了。”江屿说。
“小江,”陈导沉默了几秒,“你得罪人了。”
“我没得罪过谁。”
“你不得罪人,不代表别人不把你当敌人。”陈导叹了口气,“你当年解约那家公司,老板姓周的那个,手段多脏你不是不知道。还有星耀那边,你连着拒了他们半年,人家面子往哪搁?你自己想想,一个没签公司的人,粉丝比他们旗下艺人还多,直播热度比他们买的推广还高,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好过?”
江屿没说话。
“这行就是这样,”陈导说,“要么你比他们狠,要么你就忍着。你两样都不选,那你就是活靶子。”
挂了电话以后,江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解约的时候,周砚白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子里,跷着二郎腿,笑着对他说:“江屿,你以为你解了约就能自由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要么是我的狗,要么是我的敌人。你想做第三种人?不存在的。”
他当时没信。
或者说,他信了,但他还是选了第三条路。
因为他做不了狗。
第七天,他的直播账号彻底被封了。平台给出的理由是“主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但具体违了什么规,一个字都没提。他打电话过去申诉,转了三个部门,等了四十分钟,最后一个客服用公式化的语气告诉他:“先生,您的账号经核实确实存在违规,封禁结果为最终决定,无法申诉。”
“违了什么规?”他问。
“具体违规内容不便透露。”
“那封多久?”
“永久。”
他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网络上一点一点被抹掉。直播切片全部下架,原创歌曲被音乐平台移除,连别人转发过的他的直播录屏都被举报删除。“野火”这个名字,搜不到了。
不是没人搜。是搜出来的全是骂他的帖子。
有人整理了他的“黑料时间线”,做得像模像样,从他大学时期开始扒,把他当年在电影学院的毕业照翻出来,配着文字说“这种人也配学表演”。有人把他的出租屋地址曝光了,配了一张从对面楼偷拍的照片,窗户里能看到他站在客厅的模糊身影。配文是——“看看我们清高主播住的老破小,演穷演得真用心。”
他拉上了窗帘。后来再也没有拉开过。
第十八天,他卡里还剩一千两百块。
他坐在那间小出租屋里,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租金八百,押金已经交过了,还能住到下个月三号。一千两百块,每天吃一顿,能撑一个月。但下个月三号之后呢?
他想了很久,然后下载了外卖骑手的APP。
注册、实名认证、上传身份证、看培训视频、交押金。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系统提示他第二天早上七点可以上线接单。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间房没有窗户,关了灯就是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黑夜。隔壁住着一对夫妻,半夜经常吵架,女的声音尖锐,男的砸东西,每次吵完就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楼上有个小孩,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练钢琴,永远弹的是同一首曲子,《致爱丽丝》,弹了半个月还在第一页。
他躺在这片黑暗里,听着《致爱丽丝》断断续续的琴声,脑子里反复回放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一切。
一百万人在线的那天晚上,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最后一句是“我见过最深的夜,也见过最亮的星”。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矫情的,但还是写了。因为他真的见过。
现在那些听歌的人,一大半在骂他。
那个叫“今天也很努力”的女孩,发完那条“你怎么不去死”之后,又发了几条。其中一条是凌晨五点发的,她把他所有直播切片转发的微博都删了,只留了一条,写着——“曾经真的很喜欢你。现在只觉得恶心。”
江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女孩。一百万人里,她只是其中一个。但他就是忘不掉。
不是因为她的辱骂。是因为她说过“我会的”。
他曾经真的相信了。
曾经真的相信,只要好好唱歌,就能被人记住。相信不签约、不拜码头、不陪笑脸,也能在这行活下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为一个认认真真做事的人停留。
现在他知道了。
人们喜欢的不是你。是他们想象中的你。当他们发现你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恨你。因为你的存在,提醒了他们曾经多蠢。
但他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他只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他只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他穿上外卖服,戴上头盔,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楼梯间像恐怖片现场。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走下五楼。
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刺骨。他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座垫上结了一层霜。
手机响了,第一单。
他接了。
商家地址在城南,顾客地址在城北。配送费五块五。
他骑上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旁边一辆公交车上挤满了上班的人,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公交车的车身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电影海报,上面印着一张他很熟悉的脸——沈倦。
海报下面写着一行字:“沈倦领衔主演,《深渊》贺岁档即将上映。”
绿灯亮了。公交车开走了,海报上的沈倦在他的视线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尽头。
江屿收回目光,拧动油门。
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早饭。热腾腾的,隔着一层塑料泡沫都能闻到包子味儿。他想起昨天中午吃的那个十二块钱的盒饭,一荤两素,米饭管够。
还行。至少还能吃饱。
这就够了。
他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开,手机导航在耳机里响着:前方两百米右转。
他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老小区,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他把车停在三单元门口,拎着保温箱上了四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遍,里面传来一个老人慢吞吞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接过外卖,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
江屿愣了一下。
老太太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我自己蒸的,你拿着。”
“不用了奶奶——”
“拿着。”老太太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笑着说,“这么冷的天,不吃早饭怎么行。”
江屿拎着那两个馒头下了楼,站在电动车旁边,剥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馒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疼。那种疼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手机又响了。下一单,配送费六块。
他接了,把馒头吃完,戴上头盔,骑上车。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带着初冬的冷和巷子里蒸馒头的香味。他骑着电动车穿过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巨大的城市地图上画着看不见的线。
不是没想过放弃。
还有那盆绿萝没死——搬家的时候他带过来了,放在床头,没有阳光,他就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它。它居然还活着,甚至冒了一片新叶子。
他看着那片嫩绿的叶子,觉得自己也还能再撑一撑。
晚上十点,他跑完最后一单,回到那出租房。脱掉外卖服,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手机显示今天跑了四十二单,挣了两百六十三块。
他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账:今日263,累计1632。
然后他打开那个存原创小样的文件夹。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悬了很久,最后点了关闭。
他关掉灯,躺下去。
楼上那个小孩又开始弹《致爱丽丝》了。还是第一页,还是那几个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隔壁夫妻今天没有吵架,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句歌词——“我见过最深的夜,也见过最亮的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夜里,还是在夜和星的中间。
但他知道,只要明天早上闹钟响了,他还是会起来。
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
是因为除了起来,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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