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无归途》藏幽

6、有你在 我便有归途 傍晚的课散

　　傍晚的课散得早，夕阳把美院的柏油路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飘得很远.我抱着江辞送我的画具，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路都低着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不用在放学之后匆匆赶回那条阴暗的巷弄，不用去捡破烂换明天的口粮，不用看着阿婆咳得直不起腰而手足无措.如今我有画室，有崭新的画笔，有画不完的纸，还有一个会护着我、陪着我的江辞.

　　可越是温暖，我心底那点隐秘的自卑就越清晰.

　　江辞走在我身侧，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稍显沉重的画具袋，另一只手轻轻牵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总是很暖，不管什么时候碰上去，都能瞬间驱散我身上散不去的阴冷.

　　“晚上想吃点什么？”他侧头看我，眉眼在夕阳下柔和得不像话，“学校附近有家面馆，味道很干净，我带你去.”

　　我攥了攥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零钱，小声说：“我……我不饿，回宿舍就好.”

　　我不敢花他的钱，更不敢让他一直为我付出.他已经给了我画具，给了我温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尊严，我再贪心，就真的不配站在他身边了.

　　江辞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又满是心疼：“沈枕途，你不用在我面前算得这么清.我想对你好，不是负担，是我愿意.”

　　我抬头撞进他的眼底，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再给我推脱的机会，牵着我往校外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小吃摊的香气飘在风里，人声鼎沸，满是人间烟火.这一切对我来说都陌生又遥远，我像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异类，下意识往江辞身边靠了靠.

　　江辞察觉到我的紧张，握我的手又紧了些，低声安抚：“别怕，有我.”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汤头鲜浓，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牛肉.我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从前我和阿婆，连一碗白面都舍不得吃，更别说这样香气扑鼻的热汤面.

　　江辞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都夹到我碗里，看着我小口小口地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埋着头，狼吞虎咽，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眼泪混着热汤咽进肚子里，一半是苦，一半是甜.苦的是我前十八年的孤苦无依，甜的是此刻有人把我放在心尖上疼.

　　吃完饭，江辞没有直接送我回学校，而是牵着我，慢慢往南城老巷的方向走.

　　我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

　　那条巷弄，是我一辈子都想逃离的地方。那里有破旧的土屋，有阿婆冰冷的坟，有满巷的嘲讽与白眼，有我所有不堪与狼狈.我不想让江辞看到那样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自那样肮脏阴暗的角落.

　　“怎么了？”江辞察觉到我的僵硬，停下脚步.

　　我咬着唇，声音发颤：“别去……那里不好，又脏又乱，你别去.”

　　江辞却反手将我轻轻揽进怀里，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去看看阿婆.你经历过的所有苦，我都想知道”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嫌弃.

　　我终究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条缠绕我半生的老巷.

　　越靠近，青石板路越湿滑，墙根的苔藓越茂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与外面的干净温暖格格不入.路过的街坊看到我，眼神依旧带着鄙夷与嘲讽，可当他们看到我身边衣着光鲜、气质清挺的江辞时，全都愣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

　　“这野孩子怎么带了个这么好看的少爷回来？”
　　“怕不是骗来的吧，出身这么低贱……”

　　我浑身紧绷，恨不得立刻拉着江辞离开.可江辞却始终稳稳地护着我，目光冷冷扫过那些嚼舌根的人，吓得他们纷纷闭上嘴，不敢再看.

　　走到巷尾那间低矮的土屋前，门锁早已生锈，屋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屋里一片昏暗，空荡荡的，炕头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药味，阿婆没喝完的药渣早已被人清理干净，可那股彻骨的悲凉，却依旧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这里是我曾经的家，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

　　江辞牵着我走进屋，轻轻把我抱进怀里.

　　“以后这里不再是你的归宿.”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的家，从今往后，是有我的地方.”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以为这条老巷会是我一生的囚笼，以为我会永远困在这片泥泞里不见天日.可江辞来了，他带着光，一步步走进我最狼狈、最不堪的过往，拥抱我所有的破碎与阴暗.

　　离开土屋，我们又走向巷后的小山坡.阿婆的坟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墓碑都没有，在草木间显得格外孤单.我蹲在坟前，轻轻拂去上面的杂草，声音哽咽：“阿婆，我来看你了.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叫江辞，他对我很好……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江辞蹲在我身边，对着那座小小的土堆，语气认真而郑重：

　　“阿婆，您放心把枕途交给我.往后余生，我护她，疼她，绝不叫她再受一点委屈.星落途穷，我与她共赴，生死不离.”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暮春最后的凉意.我靠在江辞肩上，看着眼前这片承载了我所有苦难的地方，第一次不再觉得绝望.

　　旧巷依旧阴冷，可我心底，早已被新的温暖彻底填满.

　　我的从前，满目疮痍，不见天光.
　　但我的以后，有江辞.
　　途穷又如何，星落又何妨.
　　只要他在，我便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