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无归途》藏幽

3、落笔是你 一夜浅眠.

　　一夜浅眠.

　　我枕着阿婆的旧银锁睡去，怀里叠着江辞那件外套.

　　皂角香裹着我入眠，十八年来第一次，梦里没有阴冷的雨巷，没有药罐苦涩的味道，也没有旁人嫌恶的冷眼。只有一片温柔的光，暖得我不愿醒来.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宿舍依旧空荡荡，室友还没来，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我起身，小心翼翼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像珍藏这辈子最贵重的宝贝。我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短袖，手指反复抚平衣角褶皱，心里慌慌的，又甜甜的.

　　今天要见江辞.

　　这五个字，轻轻落在心底，就让我死寂了十八年的心，轻轻颤了颤.

　　我揣着那支磨平的铅笔，攥紧画夹，早早往画室走.

　　美院的画室很大，采光极好，落地玻璃窗通透干净，阳光落进来，落在一张张洁白画纸、崭新画板、成套颜料上，五彩斑斓，光鲜亮丽.

　　所有人都穿着好看的衣服，手里握着精致画笔，谈笑风生，氛围热闹鲜活.

　　只有我，站在门口，格格不入.

　　我的画板是硬纸板凑的，画笔只有一支铅笔，画纸皱巴巴还带着昨天雨水晕开的痕迹.

　　我下意识往后缩，自卑潮水一样往上涌，只想躲在角落，不被任何人看见.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枕途.”

　　轻轻一声，温柔得像晨光.

　　我回头.

　　江辞就站在画室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干净，白衬衫一尘不染，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画具袋，朝我走来.

　　他一路走来，周围喧嚣仿佛都自动褪去，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江辞走到我面前，没看旁人，眼里只有我.

　　他把画具袋递给我，轻声道：“给你的。基础的都备齐了，不用不好意思.”

　　我怔住，指尖都不敢伸，喉咙发紧：“我……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我一辈子都没拥有过这么好的东西，我不配.

　　江辞没让我退回去，直接塞进我怀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温度滚烫.

　　“我说了，见面礼.”他看着我，眼底认真，“画画的人，不能没有像样的笔。你的手，该握画笔，不该握苦难.”

　　一句话，戳得我眼眶瞬间就热了.

　　活了十八年，没人在意我吃不吃得饱，没人在意我冷不冷，没人在意我累不累.

　　唯独江辞，在意我的手.

　　在意我能不能好好画画.

　　我咬着唇，强忍着眼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江辞.”

　　“不用谢。”江辞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走，我带你坐最后一排，安静，没人打扰.”

　　他牵着我往画室角落走.

　　一路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窃窃私语，目光好奇、诧异、打量.

　　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就是新生沈枕途？穿得好寒酸.。”
　　“听说乡下过来的，还是个孤儿.”
　　“江辞怎么跟他走那么近？江辞家境那么好，没必要吧.”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我脚步僵硬，想松手，想躲开，想回到那个只有黑暗没人注意的巷弄.

　　江辞却握得更紧，掌心暖意牢牢裹住我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他没有回头，没有理会那些流言，只低声对我说：“别听，有我在.”

　　短短四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我忽然就不怕了.

　　哪怕全世界都看不起我，只要江辞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画室最后一排，靠窗，安静避光.

　　江辞把我的画具一一摆好，颜料、画笔、画板、橡皮，样样崭新，样样好看.

　　我看着那些东西，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又酸又暖.

　　开课写生，画静物.

　　别人下笔流畅，色彩明快，只有我握着笔，迟迟不敢落纸.

　　我习惯了在地上画，在废纸上画，从来没有在这么干净的画纸上落笔.

　　我怕我画坏了，糟蹋了江辞给我的一切.

　　江辞坐在我旁边，看我迟迟不动笔，轻轻靠近我，低声问：“怎么不画？”

　　我低头，声音很小：“我怕画不好，浪费了.”

　　江辞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挪过椅子，靠近我.

　　他抬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握着我的笔，带我落笔.

　　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怕，我教你.你怎么画都好看.”

　　光影落在我们指尖，笔尖一同落在画纸上.

　　一笔一线，都是温柔.

　　他的手覆着我的手，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我的世界里，没有画室，没有旁人，没有流言，没有苦难.

　　只有江辞.

　　只有光.

　　我偷偷侧头看他侧脸，眉眼好看，温柔至极.

　　我在心里悄悄想.

　　阿婆，我好像……遇到我的星光了.

　　哪怕前路注定途穷，注定陨落.

　　我也甘愿，枕途遇辞，生死相随.